Chapter 31 归途
顾星辞出生后的第三个月，江城入了秋。
日子像被谁按下了慢放键。从前苏念念总觉得自己活在一场被高利贷和账本追着跑的马拉松里，如今她窝在顾家别墅二楼的摇椅上，怀里是睡得正香的小家伙，竟有些不真实。
月嫂说，孩子满三个月，就好带多了。苏念念低头看着顾星辞肉嘟嘟的小脸，忍不住笑。这孩子爱笑，一逗就咧开没牙的嘴，眉眼弯弯的，像极了顾景琛。不，比顾景琛爱笑多了——他那张脸，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笑模样。
"又在说他坏话？"门被推开，顾景琛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他刚开完视频会议，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看见妻子和儿子窝在摇椅里的画面，他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在夸他。"苏念念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我说他比你会笑。"
顾景琛在她身边坐下，低头看了看儿子，又抬头看了看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像你就好。"
苏念念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根发热。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地喂牛奶，心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又软又暖。半年前她还在为合约到期那天的去留辗转反侧，如今她终于渐渐相信，眼前这个家，是真真切切属于她的了。
"念念，"顾景琛忽然开口，"工作室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苏念念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确实想回去。月子一过，她就跟设计师圈里的朋友打听过，离开这大半年，市场早就换了天地。她那些老客户，有的被人撬走，有的还在观望。她要是再不回去，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口碑，怕是要凉透了。
"我想下个月就复出。"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星辞有月嫂和妈照应，我每周上四天班，应该顾得过来。"
顾景琛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工作室搬个地方吧。你原来那个太小了。我在滨江路给你找了间新的，落地窗，采光好，楼上还配了一间休息室，你带星辞去上班也方便。"
苏念念怔住了。她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他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顾景琛打断她，语气平平的，"你半夜说梦话，说想念工作室那面贴满设计稿的墙。我记下了。"
苏念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声音闷闷的："顾景琛，你能不能别这样。"
"别哪样？"
"别对我这么好。"
顾景琛看着她泛红的眼角，伸手把她的脸轻轻扳回来，认认真真地说："我对我自己的太太好，天经地义。"
苏念念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慌。
滨江路的新工作室，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开张的。苏念念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差点愣在原地——墙面是干净的灰白，正中央挂着一面黑板，上面贴满她自己这些年画过的设计草图，从初稿到定稿，一张不少。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翻出来的？"她转头看小陈。
小陈笑呵呵地说："顾总让人从旧工作室搬过来的。他说，您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
苏念念站在原地，望着那面墙，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回来了，回到了那个还能为了一个配色、一处线条熬到天亮的自己。
"嫂子！"
门口传来一声咋呼，顾景逸抱着顾星辞大步走进来，林可儿拎着一袋水果跟在后面。小家伙被叔叔颠得咯咯直笑，伸着手要去够墙上的画稿。
"你们怎么来了？"苏念念赶紧迎上去，把儿子接过来，"快给我抱，他闹你吧。"
"哪能啊，我侄子可乖了。"顾景逸一脸得意，"我特意带他来给嫂子的新工作室开开光。可儿，你说是不是？"
林可儿笑着点头，把水果放在桌上，环顾四周，由衷地夸了一句："念念，这地方真漂亮。比你们以前那间亮堂多了。"
"是景琛安排的。"苏念念低头逗着儿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我哥这人，面上冷，心里热。"顾景逸凑过来，"嫂子，他给你安排的，你就安心收着。他这人，认准了一个人，恨不得把整个江城都捧到你面前。"
苏念念被他一句话说得脸热，刚要反驳，怀里的小家伙忽然咿咿呀呀地闹起来，揪着她的衣领要往门口看。她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顾景琛正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
"我猜你们还没吃午饭。"他推门进来，目光落在苏念念脸上，"家里厨房炖了汤，妈让我带来。"
"妈也知道了？"
"知道。"顾景琛把保温盒放下，顺手从她怀里接过儿子，"她说，让儿媳妇安心忙事业，孙子她带。你要是累狠了，就把星辞送回去，别硬撑。"
苏念念站在原地，看着顾景琛抱着儿子、语气平淡地说着家常话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两年前她初进顾家，周婉仪看她时眼里全是审视与冷淡；如今，那个处处挑剔的婆婆，竟主动说要替她带孩子。
"好。"她轻声说，"替我谢谢妈。"
那顿午饭，是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吃的。顾景逸和林可儿在一旁逗孩子，顾景琛坐在她对面，替她把汤里的浮油撇干净，推过来。阳光洒在一家人身上，暖融融的。苏念念喝了一口汤，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从前在画稿上描过无数遍的、所谓的"安稳"。
当晚，她打开邮箱，准备给几个老客户发复出的邮件。一封来自国外的邮件，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标题是"星澜杯国际设计大赛——诚邀参赛"。主办方在邮件里说，她的作品曾入选过他们去年的年鉴，希望她今年能以独立设计师的身份，代表江城赛区参赛。
苏念念握着鼠标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封邮件，是邀请，也是机会——一个让她证明自己不仅仅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的机会。
她没有立刻告诉顾景琛。她想等自己真正站上那个舞台，再说。
窗外，江城的夜色正浓。而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