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棋局
次日午时,姜长宁如约来到御花园。
假山后面是一条僻静的小路,两旁种满了牡丹。正值花期,花香弥漫,美不胜收。但姜长宁无心欣赏,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假山后的阴影处。
"你来了。"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长宁转身,看见沈墨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惯有的微笑。
"你又突然出现。"姜长宁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帮你。"沈墨收起笑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你父亲生前写的一封密信。我一直替你父亲保管着。"
姜长宁接过信,手微微颤抖。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她依然认出了那是父亲的字迹。
"打开看看。"沈墨说。
姜长宁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吾知柳氏有异心,恐遭其害。若吾一旦出事,望后人查明真相,勿为复仇而迷失自我。"
姜长宁的眼泪夺眶而出。
父亲早就知道柳贵妃有问题。他不是在谋反,而是在调查。
"所以,父亲是被人陷害的。"姜长宁哽咽着说。
"不错。"沈墨点了点头,"柳贵妃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故意栽赃你父亲谋反。皇帝虽然怀疑,但因为证据确凿,最终不得不赐死太子。"
"那母亲呢?"姜长宁问,"母亲也死了吗?"
沈墨沉默了片刻。"你母亲……还活着。"
姜长宁愣住了。"母亲还活着?"
"她被柳贵妃软禁在宫中。"沈墨说,"多年来,她一直在暗中保护你。当年教坊司的老嬷嬷,就是你母亲安排的。"
姜长宁的大脑一片空白。母亲还活着,而且一直在暗中保护她。这些年她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却不知道母亲从未放弃过她。
"我要见母亲。"姜长宁说。
"现在不行。"沈墨摇了摇头,"柳贵妃耳目众多,如果你贸然行动,不仅见不到母亲,还会暴露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
沈墨看着她,目光变得严肃起来。"你要成为皇后的人。只有获得皇后的信任,才有可能接近柳贵妃,揭开真相。"
姜长宁深吸一口气。她想起了皇后昨天的话:做好你自己的棋。
原来,皇后早就知道她会面临这样的选择。
"我明白了。"姜长宁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我会继续留在皇后身边。但这一次,我不再只是为了生存。"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要为父亲讨回公道,也要找到母亲。"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
"很好。"他说,"那你准备好走这一步了吗?"
姜长宁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皇宫深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而在远处的楼阁上,柳贵妃正冷冷地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趣。"她轻声说道,"废太子的女儿,果然不简单。"
她举起手中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让她闹吧。闹得越厉害,摔得就越惨。"
姜长宁走出御花园很远,才发觉自己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父亲的字迹、母亲的下落、柳贵妃楼阁上那一盏冷冷的目光,全在她胸口翻搅。她在宫道旁的老柏树下站定,闭眼默数了三十息,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水色。母亲还活着——这五个字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许多遍,像念一句能救命的真言。冷宫偏殿的方向一片沉沉的宫檐,她望了一眼,把眼泪逼了回去: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哭要留到母女相认那一天。
往回走时,她遇见奉命巡查的沈墨。两人隔着三步远,谁也没有停步。擦肩的一瞬,沈墨极轻地说了一句:"信看过就烧了。往后,你我只做陌路。"她目不斜视,应了半个字:"好。"脚步没有乱半分。锦衣卫的规矩她懂:宫道之上,多一个眼神都是把柄。
当夜,她把父亲的信在烛火上点了。火舌舔过"吾知柳氏有异心"那一行字时,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灰烬落进铜盆,她又用银簪细细搅碎,直到最后一个笔画化成粉。有些东西烧掉了才安全;有些东西,烧不掉——比如父亲落笔时那力透纸背的悲凉,比如"勿为复仇而迷失自我"那一句叮咛。她把它们一并收进心里最深的地方,锁好。
次日清晨去伺候早茶,皇后正在临帖,笔下是一页一板一眼的《女诫》。见她进来,皇后头也不抬:"昨日午时,御花园的牡丹被人折了两枝。"姜长宁心头一凛,躬身道:"折花的人,未必是爱花的人。"皇后笔下不停,淡淡道:"知道了就好。过来研墨吧。"一句话,天知地知,你我知,偏偏谁也没有点破。这宫里的对话,原来都是这样说的。
墨锭在砚里一圈圈化开,殿内只闻得见淡淡的松烟香。姜长宁垂着眼,余光却落在皇后笔下的字上——那一页写到后来,"诫"字的最后一竖拉得极长,锋利得不像楷书,倒像一柄出了半鞘的剑。她懂了。皇后什么都知道:知道沈墨,知道假山后的会面,甚至多半也知道冷宫里那一位。她只是在等,等姜长宁自己把这一子,稳稳落到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