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教坊司
姜长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教坊司的牢房里。四周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她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酸痛。
这是……教坊司。
她记得自己原本是太子之女,如今却成了阶下囚。父亲被诬陷谋反,全家抄斩,只有她被没入教坊司,受尽屈辱。
你醒了?一个声音传来。
姜长宁转头看去,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你是谁?姜长宁问。我是这里的管事嬷嬷。老妇人说,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听话。
姜长宁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稀,几乎没有什么营养。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我要出去。她说。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去?你以为这里是你能随便进出的地方吗?总有一天,我会出去的。姜长宁坚定地说。
老妇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你倒是有点骨气。她说,可惜,骨气在这里不值钱。
姜长宁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喝着粥。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但她也知道,她不会就此沉沦。因为她心中有一个信念:总有一天,她会为父亲讨回公道。
牢门在老妇人身后合拢,铁锁落下的声音顺着长廊荡出去很远,又慢慢沉回来,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井。
姜长宁捧着那只粗陶碗,把最后一点冷粥也喝干净了。粥里掺着糙米和切碎的野菜,涩得发苦,可她喝得一滴不剩。要想活着走出这道门,就得先学会咽下这样的东西。
牢房里只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豆大,忽明忽暗。她借着那点光打量四周:西面的砖墙洇着水痕,墙根结了一层薄薄的白碱;东头堆着两卷发霉的草席,草席底下压着半截没烧透的炭条。
她把炭条抠出来,在砖地上轻轻画了一个九宫之形,横竖各几道短线,交叉处点上星位。这是父亲教她的第一课。父亲说,棋盘再大,也是从这方寸之间摆起来的;人心再深,也跳不出纵横这几道线。当年她坐在父亲膝上,只当这是一句寻常的教导,如今隔着重重宫墙回想,才咂出一点别的味道来——父亲那样谨慎的人,为什么要把棋理讲得这样重?
更鼓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敲过二更。廊下有巡夜狱卒的脚步声,拖沓、散漫,走过去又折回来。姜长宁吹熄了地上那点炭痕的痕迹,用鞋底细细抹平,然后靠着草席坐直了身子。
她开始在心里默数这第一天见到的每一个人:管事嬷嬷的手上有茧,虎口那一片最厚,是常年握戒尺磨出来的,说明这里规矩重、刑罚多;送饭的杂役眼神躲闪,走路贴着墙根,是个胆小的,胆小的人最好拿捏,也最容易被人拿来传话;还有那位嬷嬷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不是看一个罪臣之女的眼神,倒像是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教坊司收的皆是抄没入官的眷属,按例要造册登记姓名、籍贯、罪名,还要验看身段嗓目,分去乐部、舞部或者杂役。她记得入册那天,书吏提笔问她名字,她答了“姜长宁”三个字,书吏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她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在册子上重重写下了“长宁”二字,把那个“姜”字写得极小,小得几乎要看不见。
姓,在这里是要避讳的东西。废太子的姓,更是。
姜长宁靠着墙,闭上眼睛,却没有睡。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白日里的情形,像复盘一盘别人下的棋:嬷嬷说“好好听话”,这是立威,也是试探;她说“我要出去”,嬷嬷不怒反笑,说了句“骨气不值钱”——这话听着是讥讽,细想却留了三分余地。若是真的死水一潭的地方,何必同一个新来的罪眷费这番口舌?
看来这座教坊司里,也不是人人都甘心守着这一潭死水。
夜风从高窗的栅缝里挤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气。姜长宁把手拢进袖中,指尖碰到了衣角内缝里藏着的一粒旧棋子——白玉的,云子样式,是她被抄家那日慌乱里唯一塞进身上的东西。玉性温凉,握久了竟也有一点暖意。
爹,她在心里说,女儿记住了。您教过的每一步棋,我都记得。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晨钟。钟声撞破了教坊司上空灰蒙蒙的雾,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姜长宁睁开眼,眸子里的困倦一寸一寸褪下去,只剩下沉静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路,也从这一天,一步一步,重新摆起。
她把那粒白玉棋子收回袖中,指尖抵着云子的边棱,慢慢磨着性子。教坊司的日子才刚开头,往后的屈辱和刁难只会更多——可她不怕。父亲教过她:开局让子,不等于认输;能沉得住气的人,才有资格谈胜负。
晨钟还在响,一声一声,撞得雾气渐渐散开。姜长宁站起身,把草席铺展平整,又将粗陶碗碗口朝下扣回门边——这是今早才学会的规矩。她要在这规矩里活下去,活得比谁都稳,稳到有朝一日,把父亲的冤情一子一子,从这盘死局里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