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重整旗鼓
事情了结之后的第三天,她搬离了原来住的地方。
不是躲事,她是想换个地方住下,把往后的日子从头理一理。
新的住处不大,却很安静。翊坤宫西边这座小偏院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闲下来的时候,她喜欢坐在那里烹一壶粗茶,看云卷云舒。
苏嬷嬷来看她,见她这副悠闲的样子,忍不住打趣:"怎么,打算就此歇着手不问了?"
"歇着倒不至于。"她给苏嬷嬷斟了杯茶,"只是想喘口气,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这还用想?"苏嬷嬷在她对面坐下,"如今你在宫里名声在外,多少人排着队想同你结交。只要你肯点头,往后的日子只会越发好过。"
她摇了摇头:"那些都是虚的。这些年刀尖上滚过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活一世,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你要什么?"
她望着远处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从前,我满心只有报仇二字,想要真相,想要一个公道。如今这一局收官,我反倒要静下来想一想,接下来的路,该往哪里走。"
苏嬷嬷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人啊,就是闲不住。放心吧,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事情找上你。"
这话说得没错。
没过多久,一件意想不到的差事找上了门。传旨的人说得客气,去留全凭她自己拿主意。起初她是犹豫的,可听完这差事背后的种种关窍,她沉默了。
那桩差事,让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无助,绝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接了。"她说。
苏嬷嬷得知消息后一点也不意外:"我就知道。你这人,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小丫头更是兴奋得很,搓着手直转圈:"终于又有事情做了!这些日子可把奴婢憋坏了!"
就这样,姜长宁收拾起心情,带着几个信得过的旧人,重新落子布局。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不怕走了。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为了复仇,也不再只是为了真相。她只是想,让这世上少一些像她当年那样叫天天不应的无助之人。
这,就是她新的道。
可新差事一上手才知道,宫里的差使,从来没有一帆风顺四个字。
就在她以为一切渐入正轨之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部署——原先谈好替她办一件要紧事的人,突然反了悔。
"怎么会这样?"小丫头得到消息,急得直跺脚,"前儿个还答应得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她却很平静。她早就见识过这种手段。在这深宫里头,利益面前,一句应承有时候比教坊司的窗纱还不禁扯。
"对方给了她什么好处,能让她不惜毁约?"她问。
沈墨辗转递回来的消息证实了她的猜测:对方开出的价码确实诱人——不止一份厚礼,还有一个让人没法回绝的许诺。
"那眼下怎么办?缺了这一环,整个章程都要跟着受牵连。"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棋势在脑中飞快推演。半晌,她停下脚步:"不妨事。这一环断了,就绕开走。章程是人定的,自然也能由人来改。"
她当场重作了安排:把原本托付此人的差事拆成三份,分交给三个更稳妥的人去办。麻烦是麻烦了些,胜在每一步都踩得实。
"记住,"安排停当,她郑重地对众人说,"从今往后,出了这道门,谁的话都不能全信。咱们靠得住的,只有彼此。"
众人重重点头。
这场变故虽然让章程绕了个弯,却也让众人愈发齐心。有时候,一次挫折,比十场顺风顺水更能把人心拧成一股绳。
接连数日的操劳奔走,让姜长宁觉出一丝倦意来。
乏的并不是筋骨,而是心神。从早到晚地盘算、设防、拆招,纵然她自小跟着父亲学棋练出了一副沉得住的性子,这时也觉得熬人。
苏嬷嬷看出她气色不对,不由分说,拉着她出门散心去了。
两人沿着金水河岸慢慢走着,一路无话。晚风带着水汽拂在脸上,凉丝丝的,倒叫人精神一振。
"你知道我最懊悔的是什么吗?"沿着河岸走出半里地,苏嬷嬷忽然问。
"什么?"
"后悔的事,还真有一件。"苏嬷嬷停下脚步,看着她,"后悔当初把你领进这宫门里。从教坊司到御前,这条路太苦了,你就没过上一天囫囵日子。"
她笑了:"这有什么可后悔的?路是我自己挑的,苦也是我自己甘愿受的。再说,若不是走到今天,母亲的下落还是一团迷雾,父亲的冤屈也还压在故纸堆里。"
苏嬷嬷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你呀,总是能把苦的说成甜的。"
"不是我嘴甜,"她望着金水河对岸零星的灯火,轻声道,"是真这么想的。人活一场,能有几个可信之人,能做成几件问心无愧的事,就不亏。苦也好累也罢,都是其次。"
金水河上,月影随波轻轻荡着,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
两人在河岸上立了半宿,直到更鼓声催人才往回走。这一夜她睡得极沉。有些话,只要说出了口,压在心上的分量就轻了。
第二天睁开眼,姜长宁又是那个打定了主意便不再回头的人。
夜色渐深,御花园的方向隐约有微光闪烁。她握紧了袖中那点与旧案有关的东西,心中清楚:属于她的宫斗之路,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回到住处,她没有立刻歇下。今日的得失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紧要处一一默记。越是接近真相,越要保持清醒;越是临近胜负,越不能乱了方寸。窗外月色如水,浸着她清瘦的侧影。明天,又是落子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