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未央Chapter 38 / 40words

Chapter 38 星夜回銮

姜长宁连夜修书,托驿马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自己折返扬州改走水路。官船昼夜兼程,第六日黄昏,已远远望见京师的城墙。 城门口,苏婉已候了两天。一见姜长宁,眼眶就红了,上前握住她的手:"你可算回来了!京里出了大事——北狄遣使入朝,捧着一卷先帝亲笔的棋约,要在御前摆三局国弈,赌云中、雁门、紫塞三城的归属。朝堂上一片哗然。" "陛下如何应?" "陛下最恼的就是这个。"苏婉压低声音,"那棋约是先帝在位时,与北狄老狼主立的:后世若有国手能破此谱,则永罢干戈;若无人应约,则每甲子贡三州之赋。如今萧太后倒了,北狄便来兑这旧约。陛下若不接,便是失信于先帝;若接而无破谱之人,三州之赋,便要将养半个北狄。" 姜长宁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拢。这一局棋,是萧太后留给大燕的最后一把刀,而持刀的人,十有八九是齐王。 消息传进宫闱时已近掌灯。御书房里,皇帝正对着那卷棋约枯坐。他见姜长宁进来,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父亲给你留的谱,叫破阵势?" 姜长宁一凛:"陛下从何得知?" "北狄使臣耶律衡,今日在御前当众说过一句话——他说狼主手上有半卷破阵势,是当年那位汉人棋师所赠;若能寻到另一半,愿与破谱之人重议白狼旧约。"皇帝将那卷棋约往她面前推了推,"姓姜的丫头,十五年前,你父亲没能替朕守住的东西,这卷旧约,你要不要替朕赢回来?" 姜长宁看着那卷泛黄的旧约,指尖触到纸面密密麻麻的棋路批注,忽然觉得,十五年来的每一夜,父亲在灯下摆谱的模样,隔着时光朝她点了点头。她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女有一求。" "讲。" "若臣女赢下国弈,请陛下答应臣女一件事——臣女要齐王,跪到我父亲的灵位前,磕三个头。"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轻轻晃动。皇帝看了她很久,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翌日,承乾宫迎来一位新人——蓉妃萧婉蓉。她是萧氏旁支之女。萧太后倒台时,本家查抄殆尽,这个旁支却素与京中分宗,又早嫁河东,竟在风波里全身而退。如今她以替姑母赎罪为名自请入宫,说是要给先太后抄一年的经。圣旨一出,后宫又是一阵暗涌。 皇后在翊坤宫召见蓉妃时,姜长宁恰在屏风后头。她听着那女子娇软柔和的声音,心里泛起一丝不安——萧家能有人活到今日,靠的可不是善心。 "娘娘,"萧婉蓉的声音又轻又软,"臣妾听说五月初八要摆国弈。臣妾娘家从前在河东跟北狄做过生意,知晓些许北狄人的规矩——他们落子前要饮一碗极烈的马奶酒。若是陛下的棋手在御前饮不下去,怕是要被北狄人笑话。" 姜长宁在屏风后头微微挑眉。这话明着替棋手着想,暗着却在探底,把她这个棋手的老底往北狄使团那边递。她垂着眼,把这番话原样记在心里。 入夜,皇后娘娘屏退左右,只留了姜长宁一个人。她亲手替姜长宁斟了一盏茶,轻声道:"萧婉蓉入宫的折子,是齐王递的。" 姜长宁握茶盏的手一顿。 "齐王远在河东,偏偏能把她一个旁支女儿送进承乾宫。"皇后娘娘的指尖轻轻叩着案面,"这宫里,到底还埋着他多少颗棋子,朕猜不着。朕只提你一句——国弈开枰之前,你别一个人走夜路。" "娘娘,"姜长宁忽然道,"臣女今夜,想去冷宫看一看。" 皇后娘娘看了她片刻,没有拦她,只让福全备了一盏琉璃灯:"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冷宫在金水河对岸西北角,墙头长满荒草。姜长宁提着灯沿墙根慢慢走。自从萧氏被幽禁于此,这还是她头一回来。 夜色里,她忽然停住脚步。前方墙根下,一点火光明明灭灭,一个穿深青宫装的宫女蹲在那里,正往地上一沓一沓地烧纸。 姜长宁认得那宫女,是萧婉蓉的陪嫁丁香。她屏息退进阴影里,远远看着。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丁香口中念念有词,细听竟是北狄人祭魂的经文。 "你替萧氏烧纸,烧到冷宫墙根下来,不怕触了霉头?"姜长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下去。 丁香猛地回头,手中的纸飘了一地。她看清来人,脸色刷地白了,正要叩首,姜长宁却伸手虚扶了一把:"起来。我且问你,你烧的这经文,是谁教你的?" 丁香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姜长宁的目光落在她别在腰间的荷包上——那荷包绣着暗银的狼纹,针脚细密,与金陵顾宅里那截袍角上的纹样,如出一辙。 "回去告诉你家娘娘,"姜长宁松开她,声音很淡,"冷宫里的先太后,已经拨了一年的念珠。她若真拿自己当萧家的女儿,就该清楚——墙那边的人,听不见烧纸的声音。" 丁香连滚带爬地走了。姜长宁没有离开,等那火彻底熄了,才提灯绕到冷宫正门,将琉璃灯照亮门楣。 门是从外头锁着的,铜锁上落了一层薄灰。她凑近一看,锁眼处却有新鲜的划痕——不到三日的工夫,有人开过这把锁。 姜长宁心头一紧,回头看了福全一眼。福全会意,上前开了锁。门轴吱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昏黄的灯火一寸寸扫过冷宫的榻、案、佛龛。 萧太后就靠在佛龛旁的墙角里,蜷成一团,早已气绝多时。她灰白的发髻散着,面容狰狞,十指深深陷进墙皮,指甲劈断了两根。 而在她的手边,那面年久失修的土墙上,赫然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磨血的指尖硬生生在墙皮上划出了两个字。姜长宁举灯凑近,看清那两个字,浑身如坠冰窟。 那字迹潦草如狂草,无比用力,笔画歪斜,却依旧能够辨认——一个齐字,一个亡字。 "齐……亡……"她喃喃地念出声,慢慢直起身来。 萧太后是在用命,留一句遗言给后来人:齐王者,国之将亡。 而杀死她的人,大约就站在那把铜锁外边——一个能拿到钥匙、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出冷宫的人,就活在宫里。 姜长宁吹熄琉璃灯,退出冷宫,锁好门。她抬头望着廊下次第亮起的宫灯,忽然明白,五月初八那局棋,从来不是胜负那么简单。 "霍惊澜。"她说。 一道人影从廊柱后的阴影里无声地走出来。 "金陵顾宅那截袍角,你替我查过了么?" "查过了。"霍惊澜压低声音,"那布是北狄的织法,料心却是京城织造局的底子。有人拿北狄的纹样在京城裁了一身衣裳,再穿去金陵杀人。" "栽赃给北狄,好让满朝恨上耶律衡,断了国弈和解的路。"姜长宁低声道,"好狠的一步棋。" "郡主,"霍惊澜沉默片刻,"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娘娘让臣护您周全。可臣觉得,这一局棋,您要护的,是整座未央宫。"他说完,抱拳一揖,重新隐入夜色。 姜长宁立在廊下,晚风拂过衣袂。承乾宫方向灯火通明,萧婉蓉正坐在轩窗下抄经,一笔一划,虔诚得像一个真正的孝女。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五月初八,还有二十日。"她对着风里说,"够把这一局棋,从头到尾,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