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9 国弈开枰
五月初八,天朗气清。御苑九曲台临时搭起一座高阁,素帛铺地,棋枰居中,四围设了看席。皇帝高坐其上,皇后面南而立,百官分列两侧,北狄使团据西席坐定。
耶律衡一身白袍,端坐棋枰东首。他抬眼望见姜长宁落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微微一颔首,便算是打过了招呼。
按白狼旧约,三局两胜,执先者轮番。头一局,猜先,姜长宁执白。
开局前,侍者依礼奉茶。姜长宁端起茶盏,正要就口,指尖却忽然停住——茶汤的颜色,比寻常的莲蕊绿茶深了一线,香气里又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茶的甜。
她在教坊司见过太多下药的手段。这一缕甜,她从前在柳贵妃案的卷宗里见过记档:那是迷神香泡出来的味道,饮下之后,神思昏沉,记性错乱,落子时总要慢半拍。下药的人不想要她性命,只想让她——输。
她不露声色地放下茶盏,端起椅座后头备用的那盏凉茶,慢慢啜了一口。席间,丁香远远投来的目光,在她手边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棋局拉开。姜长宁记忆过人,复盘如流,本不该输。可这一局,她分明察觉出对手的不对劲——耶律衡的开局,用的竟是她父亲的破阵势前三路变化。这路谱,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北狄王帐里的半卷谱,是父亲当年亲手赠出去的。此刻在耶律衡手里,竟被化作一柄锐不可当的快刀。姜长宁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提前看穿,白子处处受制,黑子步步紧逼。
官子收尽,终局。她执白,输了半目。
看席上一片寂静。皇帝的面色沉了下去。北狄使团里,却有笑声轻轻响起。
姜长宁放下棋子,掌心沁出汗意。她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问:"你方才那路开枰的第三十七手,是你自己悟的?"
耶律衡微微一顿,半晌答道:"不是。是王帐里那半卷谱上记着的。"
"谱上没有第三十七手。"姜长宁说,"我父亲留下的残谱,只到三十六手就断了。"她一字一句,"你这第三十七手,是有人后补上去的。"
耶律衡的瞳孔骤然一缩。
"假的。"姜长宁看着他,"那半卷谱,被人改过。"
耶律衡久久没有作声。良久,他低声道:"原来如此……难怪狼主总觉得,此谱一路走来,处处别扭。"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姑娘,后补这一手的人,恐怕也早从王帐里偷了请棋的路数。这一局棋,有人想两头通吃。"
午间休局。姜长宁刚步下高阁,霍惊澜便从廊后闪出,低声禀报:"茶案上的事查清了。丁香换过您的茶盏之后,将那盏子交给了蓉妃身边的老嬷嬷。那老嬷嬷是齐王府早年送进宫的人,入宫前在河东待过。另外——"他顿了顿,"北门守将孙彪,昨夜悄悄换了防。新换上来的那个人,是齐王府的旧部。"
姜长宁的脚步一顿。她望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井,忽然觉得这一局棋,早就铺到了宫墙以外。
"孙彪换防的事,报到御前了?"
"报过了。"霍惊澜道,"陛下只说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陛下沉得住,娘娘也沉得住。"姜长宁低声道,"那就好。"
午后第二局,姜长宁执黑。这一次,她没有再受那路乱谱的诱引,而是以最沉稳的守势缠斗,落子如筑长城,一寸一寸消磨对手的锐气。耶律衡攻了百余手,始终撕不开她的防线,反在官子阶段被她抓住一处气紧,反手吞掉一条大龙。
这一局,姜长宁胜,一目半。
一日战罢,一胜一负。高阁里灯火初上,皇帝只淡淡说了句明日再战,便起身离去。姜长宁收到皇后娘娘的密语:蓉妃今夜没回承乾宫,有人见她往冷宫方向去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当夜,姜长宁没有睡。她提着一盏灯,立在御苑九曲台的高阁上,隔着重重宫墙,望着北面。风从城北吹过来,带着一股遥远而陌生的腥气,像是战马长途奔袭之后扬起的尘土。
"北门外的演武场,今夜火光特别亮。"霍惊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高阁,"有人在那片林子里,点兵。"
"齐王来了?"
"车驾尚未到。"霍惊澜道,"可臣的斥候回报,河东的旗号,昨夜已经过了雁门。"
姜长宁望着北面若隐若现的火光,攥紧了衣襟。她想起冷宫墙上那两个字,想起父亲信里的齐字牙牌,想起顾徵临终前蘸着血写下的半个承字。这些线索,终于在此刻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有人在国弈上做局,想让她一输到底,好把三州之约坐实;有人调兵入京,想在棋局终了时一局成两局;还有人改了父亲的谱,想让她连父亲的棋都输掉。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明日第三局,"她说,"棋,我来下。兵,就拜托你和娘娘了。"
霍惊澜没有答话。他望着她的侧影,灯火映着她略显单薄的轮廓,忽然低声道:"郡主放心。这一局,臣陪您下到底。"
姜长宁转过头,看见他眼底倒映着九曲台的火光,竟比天边的星子还要亮一些。她心头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只嗯了一声。
风从北边来,越来越凉。远处的火光在一处明显又亮了几分——那是雁门的方向,新的旗号,正在连夜南下。
而在这座灯火通明的宫殿里,没有人知道,明日午时那局棋将如何终局;也没有人知道,北门外那条官道上,已经响起了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