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未央Chapter 40 / 40words

Chapter 40 长乐未央

五月初九,天未亮,宫中便有了骚动。北门传来消息:齐王的车驾连夜入京,随行的三千河东军在演武场外扎营,动静极大。皇帝却只淡淡一句:"来了就好。朕的兄弟进了京,总有话能说清。" 第三局棋,照常开枰。 这一次猜先,姜长宁执白。耶律衡落子之前,忽然开口道:"郡主,在下有一问。" "请说。" "若此局终了,贵朝愿与北狄议和,狼主所请的互市之路,郡主以为,朝廷会应吗?" 姜长宁望着他,缓缓道:"先帝旧约写的是永罢干戈。我父亲当年赠谱给老狼主,赌的也是这一桩——北狄要的从来不是三州之赋,是一条能活下去的路。狼主若诚心重议旧约,朝廷没有不应的道理。" 耶律衡闻言,眼角浮起极淡的笑意,随即归于沉静:"好。那在下这一局,便安心了。" 棋局展开,两人各显神通。姜长宁步步谨慎,耶律衡也不再使那路被人改过的乱谱,换回自己千锤百炼的刀路。黑白二色在高阁上无声较量,看席上鸦雀无声,只有棋子落枰的嗒嗒声,敲在每个人心上。 棋至中盘,高阁下的宫道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卫浑身浴血,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嘶声喊道:"陛下!北门……北门齐王的人点火了!孙彪放开关门,河东军正往皇城冲!" 满座哗然。百官仓皇四顾,妃嫔席上,萧婉蓉猛地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如纸。 唯有皇帝端坐不动。他望着棋盘,声音平静:"棋还没下完。" 姜长宁的手稳稳拈起一枚白子,落在角上:"陛下说得对,棋还没下完。" 高阁外喊杀声由远及近。就在河东军冲进宫门的第一刻,皇城四角的角楼里忽然亮起一串灯火,一队接一队涌出,将冲入的人马截成三段。 "皇后已调禁军三千,把东、西、南三门守死了。"霍惊澜立在高阁阶前,剑未出鞘,声音却传遍了整座皇城,"齐王的兵马只从北门进来,进来一个,围一个。" 萧婉蓉脸色惨白,猛地转向御座,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姜长宁拈着白子,指尖稳如磐石,只一子一子,将棋局推到终局。官子收尽,她放下棋子:"耶律公子,这一局,你输一目。" 耶律衡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忽然抚掌大笑:"输得好,输得痛快!"他朗声道,"陛下!狼主有言,白狼旧约本为休兵,不为劫掠。三州之赋,狼主愿当面撕了它!只要贵朝肯开通互市,以商易牧,两国之民,共饮一河之水!" 他取出一卷黄帛双手呈上。皇帝展开一看,竟是狼主亲笔的和书,墨迹尚新,压着狼纹大印:"齐王改谱欺狼主、诱北狄入局,狼主早已厌了他。昨夜狼主的使者已入京营——齐王在河东许诺的那三万匹战马,狼主一匹都没送来。" 高阁下的喊杀声渐渐平息。鹰扬卫的队列合拢,将最后一股负隅顽抗的河东军堵在甬道里。北门外,齐王的车驾被团团围住,车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孤乃先帝幼子,尔等要造反不成!" "齐王殿下,"霍惊澜的声音不高不低,"陛下有旨,请您到未央宫前,见一个人。" 耶律衡将一案密帛递给姜长宁,低声道:"这是齐王与我王的密约,王帐里誊了一份。上头有几个名字,郡主回去好好看。" 齐王被押进未央宫前广庭时,正午日头正悬在宫阙之上。姜长宁一身素服,立在仁孝太子的新灵牌前,看着这位从未谋面的叔父被按着跪下去,半晌没有说话。 "叔父,"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十五年前,你为了那把椅子,诬陷我父亲谋反,勾结北狄,毒害先帝。冷宫里萧太后临死前用指甲刻的那个齐字,我都看见了。" "你知道什么!先帝眼里哪有我们这些庶出之子?孤不服!" "你服不服,是朝堂上的事。"姜长宁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灵牌,"我只替父亲收一桩债——你说过,要跪着他的灵位磕三个头。今日,磕吧。" 齐王僵跪片刻,终于在满朝沉默的目光里,重重地磕下头去。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敲在未央宫的地砖上。 姜长宁垂下眼帘,忽然想起父亲信末那句棋可娱情不可入局,又想起母亲临终前所说凤凰栖于梧桐,终有一日要重返枝头。她替父亲赢回了名誉,替大燕守住了一局棋,也平了一场兵变。可这些事都做完之后,她只觉得累。 萧婉蓉被押回承乾宫时,忽然挣开枷锁,尖声笑道:"你们以为除掉齐王就完了?那封名单我早就送出去了!北狄大营也好,河东旧部也好,上头第一个名字就是姜!"她盯着姜长宁,眼底有说不出的快意,"你姜家,这辈子都洗不清里通北狄四个字!" 姜长宁没有动怒,慢慢走到她面前,从她散落的发髻里抽出一枚细小的竹片,又取出耶律衡所赠的案帛抖开:"你说的名单,是齐王亲笔誊抄、押了齐字印的那一份吧?这上面一共七个名字,我一个个对过——没有姜家一个人。" "倒是有一个名字,"姜长宁轻轻道,"姜承嗣——我哥哥,幼年被乳母抱走,下落不明。齐王拿他的名字做筏子,是想让天下人都以为,我姜家还有人藏匿北狄图谋不轨。可他算漏了一桩——"她直起身来,"我哥哥当年若是活了下来,如今该在谁手里,我比谁都想知道。" 当夜,皇帝在御书房召见姜长宁,问她要什么封赏。她跪下去,还是那句话:"陛下,臣女想去江南。" "江南多春水,适合养人。"皇帝沉默良久,"去吧。朕留道旨意——何时想回京,朱雀大街的郡主府,永远有一盏灯。" 出宫那日,正是雨过天晴。皇后娘娘没有去送行,只让福全带了一句话:"朕等你回来,再讲一回江南的春。" 她笑了笑,转身上车。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郡主府门前,周伯佝偻着身子,把一盏红灯笼挂得端端正正。长街上,霍惊澜牵马立在道边,见她掀开车帘,抱拳行了个礼:"郡主要去江南。臣恰好有个剿匪的差事,顺路护送一程。" 姜长宁望着他,忽然觉得那句顺路有些想笑。她没有点破,只轻声说:"那便有劳霍统领了。" 车马南行,过了淮河。这日傍晚刚在驿馆歇下,门外忽然传来一骑快马的蹄声。驿丞出去一看,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卷黄绸,双手微抖:"郡、郡主,宫里来的六百里加急。" 姜长宁心头一跳,拆开密旨。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是皇后的亲笔:白狼之约虽已重议,可齐王名单上姜承嗣的名讳并未销去。北境近来有一支打着旧旗的商队,月前自河东入塞,领队自称姓姜,年约弱冠,擅棋。朕查过,那确实不在你姜家的名籍之上——却有一桩奇事:他所持的棋谱,与你父亲赠予狼主的半卷,严丝合缝。 纸上的字到此戛然而止。姜长宁的手微微发抖。窗外暮色渐沉,风掀起车帘,露出一角她贴身藏着的、父亲那卷残谱。 "周伯,"她的声音有些发哑,"我们改道。去北境。" 周伯弓着背立在廊下,半晌没说话。良久,老人颤声道:"小姐……您是说,大少爷他……" "棋谱严丝合缝的,天底下只有姜家的人摸得透。"姜长宁将密旨折好收进怀中,望着北面暗下来的天际,轻轻道,"何况,会下破阵势又姓姜的,总该有个来处。" 夜色渐沉。她站在驿馆檐下,身后是通向南方的官道,面前是伸往北境的长路。半晌,她忽然笑起来,对着漫天星子道: "凤凰既要归,总得先把失散的枝子,一根一根,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