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声名鹊起
表彰大会定在星期六上午。头天晚上，林小花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翻出来，试了又试，总觉得哪里不对。
婆婆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件衣裳，你翻来覆去地看什么？"
"妈，我明天要上台讲话。"林小花把衣角抻平，"穿得太素了不像样，穿得太艳了，又怕人笑话。"
婆婆走过来，替她把领子理好："就穿这件吧。干干净净的，比什么都强。你一个做裁缝的，手上有真本事，站在台上腰杆挺直了，谁还能说你什么？"
林小花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身上这件素蓝的褂子，想起刚穿过来那会儿，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拿不出手。如今这身衣裳，是她自己裁，自己缝的，领口袖口还绣了两道细碎的花边。
日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赵大强特意请了半天假，带着小虎送她去会场。会场设在市里的大礼堂，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上头写着"全市个体劳动者先进表彰大会"。台阶下已经聚了不少人，有的穿着崭新的中山装，有的戴着劳动模范的大红花，个个脸上都带着喜气。
林小花站在台下，望着主席台上那一排名字，心跳得厉害。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
"妈，你紧张吗？"小虎仰着头问她。
"有一点。"林小花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不过有你给妈鼓劲，妈就不怕了。"
轮到林小花上台的时候，她的腿有些发软。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她甚至看不清他们的脸。王局长坐在第一排，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把昨天夜里背了无数遍的话，一句一句讲了出来。
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她讲自己刚到大院那会儿，连灶火都烧不好；讲她起早贪黑，在大院门口支摊卖煎饼果子，数九寒天冻得手背上全是裂口；讲她开小卖部、开裁缝铺，一步一步，靠着一双手挣出今天的日子。
"有人说，女人家抛头露面不像话。"她说到这儿，声音微微发颤，"可我不这么想。我有手有脚，凭本事吃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不光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还想带着大家一起把日子过好。"
会场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掌声响了起来，先是稀稀落落，紧接着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林小花站在台上，眼眶有些发酸。她朝台下鞠了一躬，看见婆婆在角落里抹眼泪，小虎跳着脚冲她挥手，赵大强也咧着嘴，笑得比谁都憨。
散会以后，报社的记者围了上来，拉着她问这问那。有个女记者还掏出一块手绢，说刚才听她讲话，眼泪差点没忍住。
"林大姐，您往后有什么打算？"记者问。
"把铺子经营好，把手艺教给别人。"林小花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一个人富不算本事，能让更多的人凭手艺挣上钱，那才叫真本事。"
王局长一直站在人群外头，等记者散了，才走过来，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花同志，讲得不错，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王局长，我就是说了几句实话。"林小花有些不好意思。
"实话才最有分量。"王局长收起笑，正色道，"往后你是全市的典型了，一言一行，都有多少人看着。你记住，不管走到哪一步，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就不会错。"
林小花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冲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我记住了。"
这句话被记者记了下来，登在了第二天的报纸上。报纸传到大院里，张大爷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大伙儿听。念完了，他笑呵呵地说："咱们大院，出了个人物啊！"
刘婶也凑过来看，嘴里啧啧有声："真没想到，小花这丫头能有今天。"
傍晚，妇联的李主任找上门来。她是位四十来岁的女干部，说话干脆利落："小花同志，你今天的发言，大家都说好。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李主任，您说。"
"咱们街道上，有不少妇女想学门手艺，苦于没人教。"李主任说，"我想请你抽空到妇联办个培训班，教她们做衣裳、做点心。你愿不愿意？"
林小花心里一动。这正是她心里想的事。
"愿意。"她一口答应下来，"只要不耽误铺子里的活儿，我巴不得多教几个人。"
送走李主任，天已经擦黑了。小虎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妈，我在报纸上看见你了！张爷爷说你是大人物了！"
林小花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什么大人物，妈就是妈。"
赵大强靠在门框上，笑着看这娘儿俩闹腾。林小花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头暖洋洋的。
窗外，大院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傍晚时分，邻居们听说林小花上了表彰大会，三三两两地过来道喜。张大爷提着一篮鸡蛋，刘婶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炖菜，王阿姨拉着婆婆的手，说个不停。
"小花啊，你这是给咱大院争光了。"张大爷把鸡蛋塞进林小花手里，"以后你只管往前奔，大院里这些老胳膊老腿，能帮衬的一定帮衬。"
婆婆张罗着要留大伙儿吃饭，被众人笑着推了回去。送走客人，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昏黄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温温吞吞的。林小花望着那一片灯火，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咬牙撑下来的那些苦日子，全都值了。
她不知道，更大的风浪正在前头等着她。但此刻，她只想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还要去妇联商量办班的事呢。
名声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林小花从来没想过靠名声吃饭。她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把手艺练好，把衣裳做好，让来铺子里的每一个顾客，都高高兴兴地出门。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