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科长上任

林小花到财务科报到的第一天，就撞上了一堵软钉子。 财务科的办公室在厂部二楼西头，三张旧桌子，一台算盘，两本翻得卷了边的账册。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会计，姓何，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慢悠悠地对着账。 "何会计，您好。"林小花站在门口，笑着打了声招呼，"我是新来的林小花，以后跟您搭班子。" 何会计从镜片上方撩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拨算盘珠子，嘴里嘟囔着："一个做衣裳的，懂什么账。" 林小花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厂里会计这个位子，何会计原以为要落到自己徒弟头上，谁知半路杀出她这么个外来的，还一来就坐了正位，老人家心里不痛快，也在情理之中。她把自己的桌子收拾干净，从资料柜里搬出最近三个月的账本，一本一本地翻了起来。 翻到第二本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本账，记的是上年度的库存往来。账面干净，数字工整，可林小花凭着前世在财务岗上练出来的眼力，一眼就看出几笔对不上的地方——出库的数目，和入库的单据，差着足足三十七件布匹。三十七件布，搁在账面上不算大数目，可它偏偏对不上，就像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领口里藏着根针。 她没有声张，只把那几页折了角，又不动声色地翻了翻其余的账。 晚上回到家，婆婆正坐在院子里择菜，见她进门，笑呵呵地招呼："小花回来啦？新官上任，头一天累不累？" "不累，妈。"林小花在婆婆身边坐下，接过菜篮，"小虎呢？" "屋里写作业呢。"婆婆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这孩子，听说你当科长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长大了也要像他妈一样，端国家的铁饭碗。" 林小花心里一暖，嘴上却说："哪有什么铁饭碗，都是干出来的。" 夜里，小虎睡了，林小花在灯下把白天折了角的那几页账，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几笔出入的日期，全都集中在一个人经手的月份里。 供销科的侯科长。 第二天，秦厂长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开门见山："小花同志，厂里的底子，你也看见了。账面上是有点窟窿，可眼下厂里人心不稳，这话不好拿上台面说。我找你，是有一桩要紧事。" "厂长您说。" "上头刚下来个精神，"秦厂长压低声音，"往后厂里可以自产自销，多劳多得，可以搞计件工资。这是天大的好事，可厂里这些老人，习惯了吃大锅饭，我怕这改革令一推，人心先散了。" 他看着她："你是从个体户里头出来的，又会算账，又会张罗人。我想让你牵头，先把财务这块理顺，再帮着把计件的章程定出来。你看，担不担得起？" 林小花想了想，说："厂长，章程我来拟。可有一条，得先说在头里——要是有人拿着账上的窟窿做文章，往我头上扣帽子，到时候，您可得给我撑腰。" "那是自然。"秦厂长一拍桌子，"谁要敢在这节骨眼上兴风作浪，我第一个不答应。"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林小花刚走到楼梯口，就撞见了何会计。 何会计手里抱着一摞账本，看见她，脚步顿了顿，慢悠悠地让到一边："林科长，这是上半年的原始单据，今儿才理出来，给你送过去。" "有劳何会计。"林小花接过账本，忽然道，"对了，何会计，我昨儿查库存账，发现有几笔出入对不上。您资历深，帮我参详参详？" 何会计的神色微微一僵，随即扯出一个笑："有这事儿？那……那我回头看看。" 他转身下了楼，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林小花抱着那摞账本站在楼梯口，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预感。 傍晚下班，她刚走进大院，就看见自家门口围了一圈人。婆婆正站在人群中间，笑得合不拢嘴——邻居们不知从哪儿得了信，知道她当了科长，都来道喜。刘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挤到前头："小花，好样的！咱们大院可算是出了个当官的！" "婶子，我哪儿算当官的，"林小花被逗笑了，"就是管账的。" "管账也是官！"张大爷蹲在墙根，磕了磕烟锅子，"咱大院的老规矩，谁把日子过明白了，谁就是能人。小花，你当得起。" 林小花望着满院子热热闹闹的人，心里暖烘烘的。她刚想开口说两句，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花同志，讨杯茶喝，方便不？" 她回头一看，愣住了。王局长正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望着她，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 "王局长，您怎么来了？" 王局长走进院子，冲众人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上头有新精神。我琢磨着，你这缝纫组的手艺，是时候派上大用场了。走，进屋说。" 院子里，汤圆的热气袅袅上升。林小花跟在王局长身后进了屋，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日子，怕是要起大变化了。 堂屋里，王局长坐下，先喝了一碗热汤圆，才缓缓道："小花同志，我知道你心里头在琢磨什么。政策这东西，一阵风一阵雨，可这回不一样——这是上头定了调子的，风向变了。你是个能抓住机会的人，错过了，再等十年都不一定有。" 林小花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应承。她心里清楚，机会来了，可机会也从来都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她得先把手里的账理清楚，把厂里的日子过稳当，再想往外头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