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风波
分店开张后第三个月,夏天来了。
江城的天气闷热,连日没有一丝风。林小花从省城回江城开会,一进大院,就觉出气氛不对。邻居王阿姨拉着她,压低声音说:小花,出事了。刘婶家的巧云,让厂里处分了。
林小花心里一紧,放下包就往车间走。
车间里,巧云低着头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春妮坐在缝纫机前,手里的活儿停了,正望着窗外出神。秦厂长眉头紧锁,见林小花进来,迎上前:小花同志,你来评评理。
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省城来了一批新订单,要求赶制一批夏季童装。巧云被分到了熨烫组。那天下午,她不小心把一块熨斗温度调得太高,烫坏了一件半成品的外套。那件外套用的料子,是省里特供的高档化纤布,价格不菲。
秦厂长当即决定:按厂规,扣巧云半个月工资,警告处分。
林小花没有立刻表态。她走到巧云面前,问她:怎么回事,从头说起。
巧云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出来。原来她那天一早,家里出了点事——她爹的老寒腿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娘要去供销社买药,家里没人照看。她心里惦记着爹,心不在焉,手一抖,就把熨斗调高了档位。
林小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又问春妮:那件衣服,价值多少?
春妮说:料子加工费,差不多八块钱。
八块钱,在那个年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二十几块。
林小花叹了口气,对秦厂长说:处分,按厂规来,我不拦。但工钱,从我的津贴里扣,别从巧云身上扣。她还年轻,经不起这一打击。
秦厂长愣了一下:你的津贴?
我每月从厂里拿的五块钱津贴,和一分红的钱,算我的。巧云这个月没白干,她家里的难处,大家也知道。咱们是集体企业,集体二字,不就是大家帮衬大家吗?
秦厂长看着林小花,良久,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刚才也是急糊涂了。就这样办。
消息传出去,车间里的工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觉得林小花偏心,有人觉得她做得对。秀兰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工位上继续干活。可她的手里,针脚比以前更密了。
巧云被叫到办公室,当着秦厂长和林小花的面,哭了半天。她说,她这辈子欠花姐的,还不清。以后不管什么活儿,她都第一个抢着干。
林小花扶起她,说:别哭。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错了,认了就改。改了,还是好样的。
处分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可风波并没有就此平息。
一周后,市轻工局来了一位年轻的调查员,姓张,名叫张建国。他带着两位同事,来到大华服装社,说要查一查最近几个月厂里的财务状况。说是例行检查,可语气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何会计迎上来,陪笑脸:张同志,我们的一切账目都是公开的,随时可以查。
张建国点点头,接过账本,翻了几页,抬起头:何会计,您的态度很好。但我这次来,不只是看账面。我想了解一些具体情况——比如,厂里的分红办法,是否符合市里的相关规定?再比如,林厂长的津贴和奖金,有没有超出审批范围?
何会计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小花。林小花走过去,主动开口:张同志,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张建国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林厂长,久仰。我就直说了——市里有群众反映,说大华服装社存在擅自提高工人待遇的问题。具体说,就是分红和津贴的数额,超过了同级企业的平均水平。上级想知道,这是否符合政策规定。
林小花不卑不亢地说:张同志,分红和津贴,是我们工人自己定的章程。厂里没有多拿市里一分钱,也没有少交国家的税。每一个数字,都有据可查。您要是想看原始记录,我全部提供。
张建国翻了翻账本,眉头皱得更紧:数据是没有问题。可规定是规定,实际是实际。分红比例超过百分之二十,就不符合市里关于集体企业利润分配的指导意见。这个指导意见,是去年下发的。大华是今年才改的,你们应该知道。
林小花心里一动。她知道这个指导意见——去年周正德在省里开会时提到过,但因为各省情况不同,允许各地自行把握执行尺度。她没想到,这个尺度会被抠得这么死。
她没有当场反驳,而是说:张同志,指导意见的精神,是为了防止集体企业脱离群众、盲目攀比。大华的分红,是让工人实实在在拿到手的。我们没有拿钱去吃喝,也没有用来搞特殊化。您若觉得有问题,我可以书面向市里说明情况。
张建国看着她,没说话,把账本合上:林厂长,态度很好。我会如实上报。
送走了调查组,秦厂长坐在办公室里,长叹一口气:小花同志,这阵风,来得不是时候。市里这是在给我们上纲上线啊。
林小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厂长,没事。我早有心理准备。政策这东西,松的时候松,紧的时候紧,谁也挡不住。咱们能做的,就是把账做干净,把活儿做漂亮。
可她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当晚,她给周正德打了个电话。周正德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小花同志,这事儿我知道了一些。有人举报大华,说是搞资本主义尾巴。我压着没往外传,但你要有个思想准备——市里可能要来抓典型了。
林小花的心沉了一下:周局长,大华是做实事的。工人们拿的钱,都是从利润里来的,没有一分是虚的。
我知道。周正德说,我知道。但上面要看的是比例,不是你知不知道。比例就是一切。这样吧,我帮你跟市里打个招呼,让他们缓一缓,给我们一点时间,先把下一轮的培训做好。培训出了成绩,上面的话自然就少了。
挂了电话,林小花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时候,连灶火都不会生,被人笑话得抬不起头。她想起大雪天推着煎饼摊,手指头冻得握不住车把。她想起第一次把衣裳卖出去时,心里涌起的喜悦。她想起工人们领到分红时,眼里的泪光。
这些,难道都是错?
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写一份长长的情况说明。她把大华成立的经过、工人的收入来源、分红的计算方式,一笔一笔地列出来。写到后来,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写完最后一行,把纸折好,放进信封,贴上邮票。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封寄了出去,收件人是省轻工业局。
三天后,江城的天气忽然转凉,下起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林小花站在院子里,望着雨幕,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大华都挺过来了。
可她还不知道,暴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