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改革春风
王局长带来的,是一个大消息。
"上头文件下来了,"他坐在堂屋里,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眉梢的喜色,"往后,像你这样的能人,可以牵头办集体经济了。你那个缝纫组,春妮、秀兰她们的手艺我都见过,如今政策放开了,你要是愿意,可以把摊子支起来,办一个正式的服装社。厂里那边,也不耽误你。"
林小花端着茶缸,心里翻江倒海。
办服装社。三个字听着轻,可那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梦——国营,集体,招工,产供销一条龙,是多少人争破头也够不着的事。她咽了口唾沫,稳稳神:"王局长,您说的这事,我得跟家里商量商量。"
"应该的。"王局长起身,又叮嘱一句,"政策是东风,可东风来了,也得有人敢迎着上。小花同志,我信你。"
送走王局长,婆婆凑过来,又是欢喜又是发愁:"小花,这服装社,能行吗?咱家里里外外,可就指望着你这点工资过日子。"
"妈,"林小花握住婆婆的手,"日子是奔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行不行,咱们先试。试成了,是大家的福气;试不成,咱也亏不到哪儿去。"
第二天一早,林小花先去了厂里。秦厂长把计件工资的章程定了下来,全厂大会上一宣布,果然炸了锅。
"计件?多劳多得?"老车工刘师傅第一个站起来,"我们干了几十年,头一回听说干活还要按件数算钱!这不是把我们当牲口使吗?"
"就是!""哪天要是完不成件数,是不是还要扣工资?"底下嗡声一片。
侯科长坐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剔着指甲,等闹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厂长,不是我说丧气话。咱们厂多少年的老规矩了,一下子改这么大,工人们心里没底啊。我看这计件的事,还是再缓缓——"
"侯科长。"林小花站起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给大家算一笔账。"
她从口袋里掏出算盘,当众拨了起来:"咱们厂上个月的总产量,是两千一百件。按老规矩,人均工资二十八块五。要是改成计件——我做了一张表,按件计价,上个月那些件数,折算下来,人均工资是三十二块六。"
她顿了顿,抬头扫了一圈:"也就是说,活还是那些活,可只要咱们把产量提上去,大家的荷包,只会鼓,不会瘪。多干的,多得;少干的,少得。谁也别吃谁的亏,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刘师傅蹲回凳子上,皱着眉,不吭声了。侯科长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林科长这张嘴,倒是会说。"他阴阳怪气地笑了声,"就是不知道,账算得准不准。这要是照着算盘珠子算,算错了,到时候可就不好收场了。"
"算错算对,白纸黑字,都有账可查。"林小花看着他,声音平稳,"我做的表,就贴在车间墙上。侯科长要是不放心,可以随时来核对。我林小花从开小卖部起,卖的都是明码实价的良心账。"
散会后,林小花回到财务科,何会计正低头擦桌子。她刚坐下,何会计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林科长,计件这事,你做得对。可厂里头,不是人人都盼着它成的。"
"何会计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何会计放下抹布,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闷,"你多留个心眼就是。有些人,见不得别人把日子过好。"
林小花望着他佝偻的背影,若有所思。
何会计那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回到财务科,把近期经手的每一笔账,又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确认无一处差错,才锁好柜子,下了班。
当天傍晚,小虎举着奖状跑回家,一头扎进她怀里:"妈!我考了班里第一!老师说,我是全年级写得最好的字!"
林小花蹲下来,看着儿子红扑扑的脸蛋,眼眶忽然有些热:"小虎真棒。妈晚上给你做红烧肉。"
"好耶!"小虎欢呼一声,又转头去看婆婆,"奶奶,我考第一了!"
婆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声说好。夜里,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红烧肉,小虎吃得满嘴油光,婆婆却忽然放下筷子,轻轻捶了捶后腰。
"妈,您腰又疼了?"林小花放下碗。
"老毛病了,不碍事。"婆婆摆摆手。
"明儿我请半天假,带您去趟医院。"林小花不由分说,"腰疼不是小事,得让大夫瞧瞧。"
婆婆望着她,眼里泛起一层水光,嘴上却念叨着:"请什么假,你那科里一摊子事……"
"天大的事,也没您的身子要紧。"林小花给她碗里夹了块肉,"妈,咱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您可得把身体养得棒棒的,好看着小虎长大。"
那一夜,大院的月亮又圆又亮。没有人注意到,厂供销科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侯科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陈旧的账册,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那几行折了角的数字。
"林小花,"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的光明明灭灭,"一个裁缝,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灯影里,他把那本账册,缓缓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窗外,风把窗纸吹得扑扑直响。他知道,改革一动,挡了谁的路,谁就得先让路。可他也知道,有些路,是挡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