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破局
雨水一连下了七天。
大院的青石板路积了水，踩上去溅起泥点子。婆婆裹着旧棉袄坐在炕沿上织毛衣，小虎趴在桌上写作业，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雨。赵大强蹲在院子里抽烟，闷着头，一言不发。
林小花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封寄出的情况说明，等回音。
第七天下午，信来了。
是周正德亲自写的一封信，信封上盖着省轻工业局的红章。林小花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林小花同志：你的情况说明已收悉。经研究，省里同意对大华服装社的分红和津贴制度，予以备案认可。同时，建议市里暂时停止对相关问题的追查，待下次全省会议时再议。至于举报你的人，省里已有了解。请放心工作。
林小花握着信，手有些抖。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堵在胸口的一大团石头，终于搬开了。
她把信拿给秦厂长看。秦厂长戴着老花镜，把信读了两遍，摘下眼镜，抹了把脸：小花同志，多亏了你那份情况说明。写得清楚，写得实在。省里信得过咱们，咱们就不能对不起这份信。
接下来几天，厂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工人们照常上班，机器轰鸣声比往日更响。秀兰在裁剪台前，嘴里哼着小曲儿；春妮在质检台，一件一件地过，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可林小花知道，这仅仅是暂时。举报的事，虽然没有追究下去，但背后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必须想办法，把大华的根基扎得更稳。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完善制度。她把厂里的各项规章制度重新梳理了一遍，从考勤、质检、奖惩，到分红、津贴、培训，每一条都写进章程，装订成册，人手一本。章程里明确写着：本厂的分配办法，以多劳多得为原则，上不封顶，下不保底，但绝不留私、不徇私、不贪污。
她把章程拿去市轻工局备案，也抄送了一份给省里。这一举动，相当于把自己摆到了阳光底下，任人检验。
第二件事，是她主动向市里申请了年度财务审计。由会计师事务所的专业人员，进驻厂里，把过去一年的账本逐笔核对，出具书面报告。审计报告出来那天，何会计握着报告的手都在抖：林科长，咱这账，干净得很。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林小花把审计报告复印了几份，一份寄给省轻工业局，一份挂在厂部的墙上，让所有人都有权查看。
第三件事，是最让她挂心的——托儿所。
自从培训班开始后，厂里年轻女工越来越多，孩子没人带的成了大难题。有些媳妇，为了来上班，把孩子托付给邻居，孩子摔了磕了，家长闹到学校，闹到厂里，鸡飞狗跳。林小花早就想办托儿所，但一直缺人和场地。现在有了省城的分店收入作补充，再加上车间二楼有一间闲置的仓库，她决定，就在这里办。
她四处找人。先是联系了市妇联的同志，请她们派了一位有经验的老保育员来帮忙。然后又在院里挨家挨户地征求有孩子的媳妇的意见，登记报名。最后，她请婆婆出面，请了几个在院里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一起来照看孩子。
托儿所开张那天，婆婆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小花，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派上用场。
林小花眼眶发热：妈，您辛苦了。
小虎也跑来凑热闹，举着自己画的画：妈，我给托儿所画了一幅画，送给小朋友看！
画上是六个小人手拉手围成一圈，中间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家。
林小花把画裱起来，挂在托儿所的墙上。
事情一件一件地往前推，日子也一天天安定下来。转眼到了秋天，大华服装社迎来了建厂后的第三个丰收年。年终总结会上，秦厂长站在台上，声音洪亮：同志们，今年我们的产值，比去年翻了一番！利润，比去年多了三倍！这成绩，是大家一针一线挣出来的！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秀兰站起来，大声说：我代表全体女工，感谢花姐带着我们干！
春妮也站起来：我代表质检组，感谢花姐教我们认规矩！
巧云涨红了脸：我……我代表全厂，感谢花姐没把我开除！
台下笑作一团。林小花站在角落里，没有上台。她看着这些人，这些跟她一起吃过苦、流过汗的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流。
会议结束后，林小花一个人走出会场，来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片片落下，铺了满地金黄。
她忽然想起周正德在信里写的一句话：大华的路，大家的路。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个一直困惑的地方。
以前，她总想着把大华办大，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可办大了，是不是就意味着要失去什么？要面对更多的审视，更多的压力？
她现在明白了：办大，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更多人有机会把手艺学到手，有机会凭自己的双手，过上体面的日子。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只要方向是对的，就值得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给周正德写了一封信。信里说，她想提议，在大华的基础上，成立一个全省性的服装业协会，由各地代表轮流担任理事，共同商量发展大计。协会的目的，不是垄断，不是排他，而是互通有无，共同进步。
她把信寄出去的那天，省城分店传来消息——分店第二年的营收，又翻了一番。省百货公司主动提出，把大华的柜台扩大一倍，还邀请林小花去省城，谈一个更长期的合作。
林小花站在大院的门口，望着远方的天空。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跟她一起走的人，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