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涌单
春末的江城，桃花落尽，梧桐叶子一天比一天浓。
大华服装社的好消息，却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浪高过一浪。
先是省城百货公司追了两批货，紧跟着，省城周边的三个县市，百货商店的采购员先后登了门。临水县百货商店的李经理，坐了四个钟头的班车，一进厂门就拉着林小花的手，说省城卖的那种秋装，他们县里好多姑娘托人打听，问什么时候能卖到县里去。
林小花倒茶请他坐下：李经理，您先别急。我们厂子小，机器少，眼下正赶省城的货。您要真有心，咱们把样式定下来，排到下一批。
李经理一拍大腿：定！就照省城那批的样子，先给我三百件。
三百件？秀兰在边上倒抽一口凉气，花姐，省城的货还没交完呢。
林小花心里算了算账，笑着点头：能接。只要把排期重排一下，两头都不耽误。
话是这么说，可真干起来，难题一个接一个。
车间里，缝纫机从早响到晚，女工们连喝口水都要跑着去。秀兰嘴上起了一圈燎泡，还守在裁剪台前，一把剪刀使得飞快。春妮腰上别着尺子，一件一件地验，验完还要在账本上记。到了晚上十点，车间里的灯还亮着，林小花端着一锅绿豆汤进去，看着那些年轻姑娘眼下的青影，心疼得不行。
花姐，秀兰放下剪刀，声音都哑了，咱们再招几个人吧。这样下去，人熬不住。
林小花早就想过这一层。可招人容易，教手艺难。她们这行，看着简单，真上了手，光是把领子翻得周正，就得练小半年。她想了想，第二天一早，顶着露水去了厂部。
秦厂长，她把报告递上去，咱们车间，实在挤不开了。我想着，跟厂里申请，把服装社东边那块空地批下来，盖两间新车间。
秦厂长戴起老花镜，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她：小花同志，盖房子，可是要花大钱的。厂里眼下，拿得出吗？
林小花把账本摊开：我把这些年的家底算了算，再向市里申请一笔贷款，把省里奖励的五千元也先垫进去，咬咬牙，够用。厂子大了，活才能多接，工人们的腰包才能鼓起来。这笔账，划算。
秦厂长沉默了一会儿，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行！你林小花的账，我信。回头我陪你去找王局长。
当天下午，两人就去了市里。王局长听了林小花的想法，二话没说，当场表态支持。一个星期后，批文下来了——服装社东边那片荒了多年的空场子，正式划给了大华服装社。
批文下来的第二天，王局长亲自跑了一趟江城，到那片空地上走了两圈，用脚丈量着地界：小花同志，这片地，少说有三亩。市里的意思是，别光盖两间，往宽里打算，连将来扩机器的地儿，一并留出来。
林小花心里一热：王局长，您放心。地是公家的，厂房也是公家的，我一分一厘，都花在刀刃上。
回到厂里，林小花把申请贷款的材料一份份整理出来。何会计听说要跑贷款，主动找了来：林科长，银行那边的人，我熟。那笔账的老脸，我豁出去用一用，保管让手续顺顺当当。
林小花看着这个老会计，想起当年那桩账，眼眶有些发热：何会计，那就劳您费心了。
消息传回大院，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王阿姨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豆花，非要让林小花尝；刘婶家的巧云拉着春妮，叽叽喳喳问什么时候能搬进新车间。老车工刘师傅蹲在门口抽烟，半天憋出一句：林科长，我刘老蔫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往后新车间有啥粗活重活，你言语一声，我来。
林小花连忙摆手：刘师傅，您这岁数，该享福了。
享什么福！刘师傅瞪眼，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你搬两块砖。
招工的事，也很快有了眉目。秀兰回大院转了一圈，带回来五个手脚麻利的姑娘，都是院里看着她长大的妹妹。林小花把她们编进裁剪组跟班学艺，又定下规矩：学成上机，按件计酬；学不会，也不撵人，换个岗位接着练。姑娘们听说多干能多挣，一个个卯足了劲，晚上下了班，还凑在灯下对着样衣琢磨针脚，没人叫一声苦。
晚上回到家，林小花把批文拿给婆婆看。婆婆不识字，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问：这上头写的啥？
林小花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婆婆听完，眼里泛起了泪花：小花，咱们家，这是真要起来了？
妈，林小花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这才哪到哪。等新车间盖起来，我还要带着大家伙，往省城以外卖衣裳。
小虎趴在桌边写作业，忽然抬起头：妈，那我也要好好读书，将来给妈管账。
一家人笑起来。窗外，晚风送来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像是预示着日子的好头。
夜里，林小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披衣起身，走到东边那块空地上。月光下，荒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可她眼前，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两间新车间，看见了机器转起来的样子。
赵大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夜里凉，当心冻着。
林小花回过头：大强，你说，咱们能把这日子，过成全院最好的吗？
赵大强望着那片空地，半晌，郑重地点了点头：能。只要你想，我就陪你干。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大华服装社的招牌静静立着，等着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