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山雨欲来
省里的考察组要来，是王局长亲自打电话通知的。
"小花同志，这是好事。"王局长的声音里透着高兴，"省报的记者也要来采访你。你准备准备，把你这些年的经历，好好讲一讲。"
挂了电话，林小花却高兴不起来。她站在铺子门口，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没来由地发沉。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大雨来临之前，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上，她把铺子里的账本、进货的单据、交税的凭证，一样一样翻出来，按着日子排好，又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婆婆坐在一旁，看着满桌子的纸，心里发慌："小花，这是要做什么？"
"省里来人，要看咱们的账。"林小花一边说，一边用笔把几个数字圈出来，"账目清清楚楚，谁来都不怕。"
婆婆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嘀咕："好好的日子，怎么忽然就来这么些人……"
林小花没接话。她心里也在犯嘀咕，只是没说出来。
第二天，李主任来找她，一进门，脸上的笑就有些勉强："小花，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李主任，您说。"
"这两天，市里有个人，到处打听你的事。"李主任压低了声音，"你进货的渠道、铺子的流水、你家的底细，问得细得很。我问他是哪个单位的，他只说是'上面派来的'。"
林小花心里咯噔一下："打听我做什么？"
"说不准。"李主任叹了口气，"你是树大招风啊。马富贵那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背后那位，怕是记恨上你了。"
林小花一怔："马富贵背后……还有人？"
"他姐夫在市商业局，多少有点门道。"李主任压低声音，"听说，那边一直不太赞成树你这个典型，说'个体户风头太盛，乱了规矩'。这话要是传上去，对你可不利。"
林小花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账目清清楚楚，谁来查，我也不怕。"
"话是这么说。"李主任欲言又止，"可这年头……哎，你自个儿留个心眼吧。"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他不买衣裳，也不问价钱，只是坐在凳子上，慢条斯理地跟林小花闲聊。
"林师傅生意兴隆啊。"他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茶叶沫子，"听说你一个月，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林小花心里一凛，脸上却不露声色："挣多挣少，都是辛苦钱，账上都有。同志要是想了解，我可以把账本给您看。"
中年人摆摆手，笑得很和善："我就是随便问问。林师傅，有些话我得多嘴一句：树大招风，风头太盛，容易招祸。你一个女人家，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说完，他放下茶缸，施施然走了。
林小花站在铺子里，半天没动。她忽然明白，自己当初答应王局长当这个"典型"，也许并没有想错；可她没想到，名声背后，竟藏着这么深的暗流。
傍晚，刘婶神神秘秘地找到她："小花，今儿个晌午，有人在大院门口转悠，拉着我打听你家的住处。我看那人不像善茬，你可得当心。"
张大爷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蹲在门口抽着旱烟，半晌才开口："小花，张大爷多嘴说一句。马富贵他姐夫，在市里不是没名没姓的人物。你如今摊子铺得大，名声又响，眼红的人多着呢。往后出门办事，多长个心眼，别让人抓了把柄。"
婆婆听了，急得直跺脚："这……这可怎么办？要不，咱们把铺子关了，躲一躲？"
"妈，躲不是办法。"林小花扶住婆婆，声音却意外的平静，"我行得正坐得端，铺子里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挣来的。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要是因为怕事，就把好好的日子拱手让人，那才叫亏。"
当天傍晚，缝纫组的几个女人照旧来上工。春妮听说了风声，进门就拉着林小花的袖子："花姐，外头那些话，我们都听说了。你别怕，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们头一个不答应。"
秀兰也点头："就是。咱们这手艺是你教的，你走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
林小花看着她们，心里一热："都好好的，天塌不下来。你们只管把手上的活儿做好，别的事，有我呢。"
夜里，小虎睡了。林小花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心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赵大强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大强，"过了很久，林小花轻声说，"你说，咱们会不会闯了什么祸？"
"闯什么祸？"赵大强说，"你凭本事吃饭，带着大伙儿致富，这是天大的好事。谁要眼红，谁要算计，那是他们的事。咱们只管把日子过好。"
林小花靠在他肩上，心里那点子不安，慢慢散了。
婆婆端着一碗热汤出来，塞进她手里："喝了吧，压压惊。天大的事，明儿再说。"
屋里，小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又睡了过去。林小花听着那声喊，鼻子一酸，低头把汤一口一口喝完。
"对。"她低声说，"不管来什么风浪，我都要堂堂正正地过下去。这个家，我守定了。"
远处，不知哪家的孩子惊了梦，哭了两声，又安静下来。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张网，悄悄罩着这座大院。
林小花望着黑沉沉的天空，握紧了丈夫的手。
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就要来了。可她不怕。这些年，她什么风浪没见过？从前她不认命，往后，她更不会低头。
天边，隐隐有闷雷滚过。山雨欲来，可她已经在屋檐下，把门窗都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