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满园
入秋，省里筹备秋季商品展销会的消息，传到了江城。
这次展销会，规模比往年都大，全省十几个县的集体企业都要参加。省轻工业局点名，让大华服装社作为样板，单独辟出一块展区。
消息传来，秦厂长激动得直搓手：小花同志，这可是天大的露脸机会！咱们大华，要拿出最好的东西来！
林小花却比谁都沉得住气。她把秀兰、春妮、巧云几个骨干召集起来，开了个会：这次去，咱们不光要卖衣裳，还要卖手艺、卖名声。我打算，把咱们从成立到现在，做过的每一个款式的样衣，都带一件去，摆成一条长廊。让全省的人看看，大华的衣裳，是一步一步做出来的。
几个姑娘听得眼睛发亮。接下来一个月，她们白天赶货，晚上做样衣，忙得脚不沾地。秀兰把手上的针线活做到极处，一件碎花棉袄，钉了三十六颗盘扣，颗颗匀匀实实。春妮把每件样衣都熨得平平整整，再用白布罩住，怕蒙了灰。
展销会开幕那天，省城最大的展览馆里，人山人海。大华的展区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那些摆成一排的样衣，从最早的煎饼摊时代手缝的第一件，到如今流水线上下来的新款冬装，像一段看得见的日子，让人挪不开眼。
一位省里的老领导在样衣前站了很久，回头对周正德说：老周，这一件一件，就是咱省集体企业走过的路啊。
展销会上，大华的柜台前就没断过人。带来的三百件成衣，头一天就卖出去大半。有个外县的采购员，把样衣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当场拍板，订了三百件冬装，还把厂里的地址抄了去，说年后要派人上门谈长期合同。秀兰和春妮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挂着掩不住的笑。
展销会第三天，评比结果出来了。大华服装社的秋冬系列，拿了全场唯一的金奖。颁奖的时候，周正德握着林小花的手，郑重地说：小花同志，省里的意思是，往后，大华就是全省集体企业的样板。你们的路，就是大家的路。
当晚，省轻工业局设了庆功宴。周正德端着酒杯，当着满桌人的面说：大华的牌子，是靠质量立起来的。省里已经研究过了，明年要办两期培训班，请大华出人来，给全省的集体企业传经。小花同志，你愿意吗？
林小花端起茶杯，稳稳地说：愿意。手艺这东西，越传越旺。藏起来，反倒会败。
满桌人纷纷点头。周正德笑了：你呀，格局比咱们这些人，都大。
林小花捧着那块金灿灿的奖牌，眼眶发热。她想起自己刚来的那个早晨，躺在破旧的木床上，连灶火都烧不好。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展销会结束后，林小花没有急着回江城。她在省城转了一圈，看别的厂子的展台，看人家的新式样，把一肚子想法装了回来。
回到大院的第二天，她把大家伙儿召集起来，说了个大胆的想法：我打算，把计件的章程再改一改，让手艺好的师傅，可以带徒弟。带出一个合格的上机工，厂里给一笔奖励。
刘师傅第一个站起来：带徒弟，我行！我这辈子别的不多，就这点手艺，传出去，比烂在肚子里强。
秀兰在底下带头鼓起了掌：花姐，这个主意好！我们缝纫组的姑娘们，正愁没人带呢。刘师傅要是肯收，我头一个报名当徒弟！
春妮也笑着接话：那我当二徒弟。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咱们把手艺一代一代传下去，大华的牌子，就永远倒不了。
车间里响起一片笑声和应和声。
那天晚上，林小花家里坐满了人。婆婆炒了几个菜，秦厂长拎着酒来，赵大强把小虎举在肩头。酒过三巡，秦厂长红着脸说：小花同志，我干了半辈子厂长，头一回觉着，咱们这个厂，是有魂的。魂在哪儿？在你，也在咱们这些把日子过明白的人身上。
林小花没有接话。她端着茶碗，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株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却伸得老高，像是要够着天上的星星。
她想起那年大雪天，她缩在煎饼摊后头，冻得手背全是裂口，想着什么时候，能住上不漏雨的屋子。如今，新屋住了，新厂子盖了，牌子立住了，工人们分红拿钱，娃娃们有了托儿所。
日子，真的一步一步，过成了她想要的模样。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尽头。她还想着，等明年，把摊子铺到省城去，开一间分店；还想着，让更多像秀兰、春妮这样肯干肯拼的姑娘，都有个奔头；还想着，让小虎这一代，念书念到大学，走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在夜空里炸开，落成满天星子。
婆婆走过来，把一件新棉袄披在她肩上：小花，天凉了。
小虎从赵大强肩头溜下来，扑到林小花怀里：妈，等我念完书，也回咱们大院来，帮您把厂子办得更大。
林小花摸着他的头：傻孩子。妈盼着你走出去，走得越远越好。你把外面的世界看过了，再回来告诉妈，妈就知足了。
赵大强在边上笑了：媳妇，你这话说的，怎么跟送儿子出征似的。
一家人笑作一团。林小花握着婆婆的手，望着那满天星子，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大院里最好的日子，才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