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安宁院
车子从雾港镇出发，沿着盘山公路一路下行，穿过层层叠叠的丘陵，再进入平原。两个小时后，海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顾北辰换了路线，绕开市区，朝城郊开去。安宁疗养院位于海城市最南端，周围是一片不大的树林和几排低矮的居民楼。远远看去，它像一座安静的白色宫殿，被绿树环绕，与城市的喧嚣隔开了一个世界。
车子在门口停下。铁艺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护士，正等着他们。
"是顾先生吗？"护士走过来，"我们接到电话说您会来。"
"是的。"顾北辰下车，"我母亲，顾婉秋，她在这里吗？"
护士点了点头："请跟我来。"
她带着众人穿过庭院，来到一栋二层小楼的门前。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护士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顾婉秋女士，有人来看您了。"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接着是一个虚弱的女声："来了吗？"
护士推开门，顾北辰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简朴，一张病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几条明亮的光带。病床上坐着一个瘦弱的老人，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清澈。
顾北辰站在门口，愣住了。
他想象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或者慈祥的老者。但他没有料到，看到的竟是这样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你是谁？"老人歪着头，打量着他，声音沙哑。
顾北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小满走上前，轻轻握住老人的手："阿姨，我们是来看您的。"
老人看了一眼苏小满，又看向她身后的两个孩子。顾念和顾乐躲在妈妈身后，好奇地探头张望。
"小孩子？"老人笑了，"我喜欢小孩子。"
她努力想从床上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只是微微动了动。顾北辰赶紧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
"您别动。"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您……您还好吗？"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长得这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顾北辰的心一紧。
"您说的是谁？"
"我儿子。"老人说，"我儿子小时候也很像你。他叫……"她停顿了一下，眉头皱起，"叫什么来着？"
顾北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叫顾北辰。"他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您的儿子，也叫顾北辰。"
老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苍老而温柔："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好久没有见到家人了。"
她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顾北辰的脸："你长得真像他。眉眼，鼻子，都一样。"
顾北辰握住她的手，感到那手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
"妈。"他轻声说，"我是北辰。您的儿子，北辰。"
老人愣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了一瞬。
"北辰……"她喃喃道，"是你吗？你终于来了？"
"是我。"顾北辰说，"我来接您回家。"
"回家……"老人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我等了很久……等了很久……"
苏小满站在一旁，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走到床边，握住老人的另一只手："阿姨，我是小满。北辰的妻子。以后，我们会照顾您。"
老人看着苏小满，又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个孩子。
"这是……我的孙子孙女？"
"对。"顾北辰说，"这是顾念和顾乐。他们是您的孙子孙女。"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走出来。顾乐拉着爸爸的衣角，小声说："奶奶好。"顾念则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奶奶好。"
老人的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笑容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花，脆弱却美丽。
"真好……"她喃喃道，"我有孙子孙女了……"
护士在旁边悄悄抹了抹眼睛。
"顾先生，"她说，"您母亲的情况不太乐观。她的记忆力越来越差，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谁，有时候又突然清醒。但她一直在等一个人，每天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路，说是在等她的儿子回家。"
顾北辰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等了多久？"
"从十年前开始。"护士说，"她每天都会问，'我儿子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骗她说过几天就回来了，可她不信，说她会一直等。"
顾北辰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心里涌起无尽的愧疚和心疼。
"妈，"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儿子回来了。以后，不会再让您等了。"
老人看着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个终于等到花开的园丁。
"好……"她轻声说，"好……回来了就好……"
她的眼睛慢慢合上，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像是做了一个久违的美梦。
顾北辰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苏小满也屏住呼吸，牵着两个孩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个迟到了多年的重逢鼓掌。
"护士，"顾北辰站起身，"我想把我母亲带回家。可以办理出院手续吗？"
"可以的。"护士说，"我们会帮您准备所有必要的文件。"
顾北辰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床边，轻轻抱起母亲。老人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妈，"他低声说，"我们回家。"
老人似乎听到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苏小满走过来，牵起他的手："走吧，我们回家。"
顾念和顾乐跟在后面，小手拉着手。顾乐忽然说："妈妈，奶奶会不会生病了？"
"奶奶只是年纪大了，有点累。"苏小满说，"但是爸爸妈妈在，她会好起来的。"
"那我给奶奶讲个故事吧。"顾念说。
"好啊。"苏小满笑了，"你给奶奶讲什么故事？"
"我讲《三只小猪》。"顾念说，"奶奶一定喜欢。"
走出病房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走廊上，金黄色的，温暖而明亮。
顾北辰抱着母亲，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他知道，这是一段漫长的路，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家人在身边，有孩子在他身后，有一个迟到了半个世纪的母亲，正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家，终于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