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2 祖宅
次日一早,苏晚便带着绿珠和裴放出城。
镇国公府的老宅坐落在青石山脚下,距京城四十里,已有百余年历史。宅子早已没人住,只留了两个老仆看门,院子里荒草丛生,屋檐上挂满了蛛网,青瓦上落了厚厚一层落叶。
苏晚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惊起满院尘土。
姑娘,这地方也太破了。绿珠捂着鼻子跟在后面,这里头还能住人吗?
住一住就好了。苏晚环顾四周,心里却在盘算着那八个字:北辰之北,祖宅之下。祖宅之下——也就是说,这座宅子的地下,藏着什么东西。
她先绕着正堂走了一圈,又去了后院,把每一块地砖都敲了一遍。绿珠看得莫名其妙:姑娘,您这是找什么呢?埋银子吗?
苏晚没答话。她蹲在西墙根下,指尖顺着青砖的缝隙一路摸过去,忽然停住了。有一块砖,和周围的砖不一样——别的砖都被岁月磨得光滑,唯独这一块,边角锐利,像是被人经常搬动过。
北辰之北。她抬起头,看向北方。后院西北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的土微微隆起,像是被人动过。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果然在树根下摸到一块石板。石板很沉,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撬开,底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陈年的潮气扑面而来。
绿珠吓得直往后退:姑、姑娘,这下面不会有什么脏东西吧?
苏晚咽了咽口水,接过老仆递来的油灯,往洞口里照了照。洞不深,只有一人多高,底下是一间小小的石室,石室里放着一只木匣,一只油布包,还有一盏早已燃尽的油灯。
她顺着梯子爬下去,先拿起那只木匣。匣子没有锁,她打开,里面放着一封信,还有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信纸已经泛黄,字迹苍劲有力,开头的称呼,让她的手猛地一抖——
吾儿苏晚,见字如面。
这竟是她父亲,镇国公苏烈的手笔。苏晚定了定神,借着油灯的光,一字一句读下去。信里说,镇国公年轻时曾得遇一位高僧,法号子虚,替他解过一桩大难。临别时,高僧赠他一块玉佩,叮嘱此书非梦,乃真,他日若有女承玉而来,将此信交付,可保性命。
玉佩……苏晚握住胸前的玉佩,指尖发凉。子虚——林远的法号,正是子虚。原来三百年前,林远就把这枚玉佩交给了镇国公,而后一代传一代,最终落到了她的手里。那位写书人,早在三百年前,就算到了今天。
她放下信,又拿起那本手抄册子。册子没有封皮,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用的是女子的笔迹,娟秀而决绝:
若你读到这些字,说明我失败了。记住,别再走我的路。
苏晚的手,猛地攥紧了册子。她知道,这是第一个苏晚留下的。她继续往下翻,越翻,心越沉。第一个苏晚写道,她当初醒来时,也和如今的苏晚一样,相信自己能改写结局。她躲开了通敌的罪名,躲开了皇帝赐死,甚至一度活成了京城里人人称赞的贤德女子。可就在她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的时候,那一年中秋,宫宴之上,有人呈上一封她亲笔写给北狄可汗的信。
然后呢?苏晚翻到最后一页。最后几行字写得很乱,很急,像是在慌乱之中匆匆写就:
通敌之罪,百口莫辩。原来剧情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个人来执行。皇帝震怒,赐我死罪。我走投无路,才明白子虚那句话——书中世界,皆非真实,唯有真心,方能破局。可什么是真心?我穷尽一生,也没能想明白……
字迹在这里断了,留下大片空白。空白的一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后来补上的:
若你读到这行字,记住——剧情的刀,永远会落下来。你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一世。除非你让它根本落不下来。
苏晚合上册子,闭了闭眼。石室里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的剧情,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它不达目的不罢休。第一个苏晚躲了一辈子,最终还是在同一个地方跌倒。而她,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和册子小心收好,又打开了那只油布包。包里是一张地图,画得很粗糙,却有一条红线格外醒目,从京城一路往北,穿过北境,指向一个没有标注名字的地方。地图背面,同样有一行字,是林远的笔迹:
故事写到此处,尚缺一个结局。谁执笔,谁得生。
苏晚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笑了。她把地图贴身藏好,沿着梯子爬出洞口,重新盖上石板,把浮土推回去。
姑娘?绿珠紧张地看着她,找着了吗?
苏晚拍拍手上的土,笑道:找着了。绿珠,咱们收拾收拾,回京。
回京?绿珠一愣,不是说好住两晚吗?
不住了。苏晚目光亮得惊人,回京,越快越好。
回程的马车上,裴放坐在车辕上赶车,苏晚靠在车壁里,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第一个苏晚的死,让她心里沉甸甸的。她忍不住想,那个苏晚,在那个被困住的世界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最后的结局,又是什么?
裴放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姑娘,那地底下,到底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苏晚想了想,说:裴先生,你听过一句话吗?书中世界,皆非真实,唯有真心,方能破局。
裴放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过。是子虚禅师留下的偈语。
苏晚心里一动:你连这个都知道?
裴放笑道:我家祖上在北境行商,与边关僧道多有往来。子虚禅师的这句偈语,北境的老人几乎人人会背。都说这位禅师生前神异,能知过去未来。
苏晚没再说话。她摩挲着胸前的玉佩,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秋色。北境,地图上那条红线,指的就是北境。林远在三百年前,到底在北境留下了什么?
马车辘辘前行,京城的方向,渐渐显出城墙的影子。苏晚望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第一个苏晚没走完的路,我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