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 调虎离山
朝会那天发生的事，是绿珠在宫门口，断断续续听人转述的。
秦御史的折子递上去，殿上静了很久。太子萧景瑜站在宗室席上，垂着眼，像个无关紧要的看客。满朝文武的目光在皇帝与太子之间来回逡巡，谁也不敢先开口。
皇帝萧景珩捏着那本折子，没有看秦御史，而是忽然问了一句："北境可有军报？"
兵部尚书出列："回陛下，北狄数部入秋后蠢蠢欲动，边报已至三日。云老将军年迈，恐难以久镇。"
皇帝的目光越过满殿，落向李承宇："三弟。"
李承宇出列："臣在。"
"你镇北军的名号，边关的百姓还念着。"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北境的事，朕交给你。三日后，领兵北上，替朕镇住北边。国本的事——"他顿了顿，"等北境平了，再议不迟。"
满朝哗然。
苏晚在内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茶盏续水。她握着壶柄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她却浑然不觉。
三日后领兵北上。皇帝这句话，既没有答应立储，也没有否决——可它把一个明晃晃的诏命，砸在了李承宇头上。北狄犯境是真，云老将军年迈也是真，这一道旨意，任谁也挑不出毛病。可偏偏，太子就在朝堂上站着。
"姑娘，"绿珠急道，"殿下这一走，太子岂不是……"
"太子等的，就是他走。"苏晚放下茶壶，声音压得很低，"他走得越远，京城的刀，就越好落。"
当天下午，苏晚让人请来了裴放。
"裴先生，"她把沈婉儿留下的那句话和盘托出，"聚宝楼的孙掌柜，手里有一块奔马木牌。我想请先生去探一探，这个孙掌柜，还有他背后那条北境商路，到底通到哪儿。"
裴放是入夜后走的。他扮作收购皮货的行商，摸进聚宝楼后巷，跟一个跑腿的脚夫搭上了话。那脚夫贪杯，几碗黄汤下肚，话就多了起来——聚宝楼每旬往北边发一趟货，货箱沉得压秤，押车的人从不让人近前。只有孙掌柜亲自验货，验完封箱，凭文贴身收着，谁也不给看。
"那些箱子，听着不像绸缎。"脚夫打了个酒嗝，压着嗓子说，"绸缎箱子，落地是闷的。那些箱子落地，是铁碰铁的脆响。"
裴放原原本本，把这句话带回了内苑。
当晚，他摸黑回来，脸色凝重得吓人。
"查到了。"他把一张纸摊在灯下，"聚宝楼的货，表面上是绸缎布匹，可半月前那一批，装的是铁器。铁器走北境线，不卖给大周的军户，而是往草原上送。"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卖给北狄？"
"买家是谁，查不到。"裴放摇头，"可运货的脚夫说，接货的人，操一口北狄口音的汉话。而且，那张通关的凭文上，盖的是——"他顿了顿，"大理寺的印。"
大理寺。
苏晚忽然全明白了。
太子的人在大理寺，梁少卿掌着通关文书的签发。太子借北境商队与北狄互市，用大周的铁器换北狄的马，既能富了自家私库，又能结交草原势力。而李承宇这一去北境，正撞在商队这条线上——到时候商队出事，铁器被查，太子只要一封折子递上去，说"三殿下私通北狄、中饱私囊"，李承宇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调虎离山，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好一个太子。"苏晚冷笑一声，"他把刀架在殿下脖子上，还要让殿下自己往刀口上撞。"
当日黄昏，苏晚给云清婉递了张条子，约在城西的云家别院。云清婉来得很快，听完苏晚的推断，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裴先生亲耳所闻。"苏晚把那条商路和盘托出，"云小姐，殿下出征在即，京城里能替我们盯着太子的人，只有你了。"
云清婉沉吟片刻，忽然道："苏姑娘，你信不信得过我？"
"疑人不用。"苏晚说，"我既然找了你，就是信你。"
"好。"云清婉点头，"秦御史那边，我来盯。他若真敢在殿下走后发难，我云家倒是有几本陈年旧账，能让他掂量掂量。"
"不必让他掂量。"苏晚摇头，"让他开口。他开口，太子才会以为计谋得逞，才会把狐狸尾巴，露得更长。"
云清婉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赞赏："苏姑娘，你这性子，倒不像个内苑女眷。"
"像什么？"
"像下棋的人。"云清婉说，"还是个不肯认输的下棋人。"
"姑娘，"裴放迟疑道，"那咱们……要不要告诉殿下，让他别去？"
"不。"苏晚摇头，"殿下去，一定要去。北狄犯境是真，云老将军确实撑不住，这一仗，殿下必须打。可他去之前，咱们得替他做一件事——"
她提起笔，在灯下写了一张条子，折好，递给裴放："劳烦先生跑一趟边关，把这张条子，亲手交到云老将军手里。告诉他，大军过境时，请他老人家亲自查一遍过关的商队。尤其是——大理寺签的凭文。"
裴放看着那张条子，忽然明白了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连夜动身。"
送走裴放，苏晚回到屋里，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她想起云清婉那句话："你我虽不同路，这一程，却只能并肩。"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答应了这个盟约。太子的棋盘铺得太大，一个人，确实推不动。
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次第亮起。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皇帝正站在御书房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在西苑，太子萧景瑜合上手里的书，对身边的人淡淡一笑："三日后，送三殿下出城。替我备一壶好茶，等他打了胜仗回来，我要亲自给他接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倘若他回不来——那茶，就敬给北境的孤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