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7 密诏
太极宫中，病榻上的萧婉比沈昭宁记忆中苍老了太多。
那曾是一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此刻却半阖着，眼窝深陷，面色蜡黄，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嘶鸣。枕边堆着满满的药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让人心头发紧。
「姑母。」沈昭宁快步走到床边，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萧婉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沈昭宁脸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昭宁，」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来了。」
「我来了，」沈昭宁蹲下身，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萧婉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她，看向站在床尾的燕无咎。燕无咎拱手行礼：「姑母安好。」
萧婉嗯了一声，又看向沈昭宁：「你身子可有不适？这三个月的行程，可累着了？」
「我能有什么事？」沈昭宁笑道，「倒是姑母，您老人家好好的，怎么就病成这副样子了？」
萧婉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从枕下摸出一卷明黄色的绸布。那是一封诏书，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昭宁，」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严肃，「这把椅子，本不该是你来坐的。」
沈昭宁心头一凛。
萧婉将诏书递到她手中，低声道：「这是朕的遗诏，也是朕这三十五年来，最见不得光的秘密。你看了，便该知道——为什么朕要把你送到燕国，为什么要让你嫁给燕无咎，为什么要让你经历那么多生死。」
沈昭宁接过诏书，手指微微发抖。她展开那卷明黄的绸布，借着昏暗的烛火，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诏书上的内容，让她如遭雷击。
『朕大周女帝萧婉，体弱难有子嗣，恐皇位无人继承。先帝嫡脉仅存一脉——朕之胞妹萧明珠之女，名唤沈昭宁者，乃朕之甥女，亦为先帝血脉正统。今特立此为诏，昭告天下：沈昭宁为朕之法定继承人，朕崩后，由沈昭宁继位大周皇帝。若其不能亲政，则由其夫君燕无咎摄政，代为辅佐。』
沈昭宁读完最后几个字，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萧婉：「姑母，这……这是真的吗？您……您要让我当皇帝？」
萧婉轻轻点了点头，眼角有一滴泪滑落：「你父皇，是朕的亲哥哥。你母亲，是朕的亲妹妹。你流落到民间，是朕当年无力庇护，才将你父亲送走，将你母亲留在宫中秘密抚养。后来你母亲病逝，朕才将你接到身边，以宫女的身份养大。」
沈昭宁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我……那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我？」
「因为危险。」萧婉的声音微弱却坚定，「朕的妹妹——也就是你生母，当年因身份暴露而被权臣暗害。朕不敢冒这个险，只能将你埋在暗处，让你在外面好好长大。直到今天，朕实在等不到了，才把这个秘密交给你。」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昭宁，你知道为什么朕要把你嫁给燕无咎吗？因为朕知道你迟早要回来。朕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坐上龙椅的人，还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与江湖间站稳脚跟的战友。燕无咎……是你最好的选择。」
沈昭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想起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一切——那场被迫的联姻，那些刀光剑影的阴谋，那些生死与共的战斗。原来每一步，都在姑母的计算之中。
「昭宁，」萧婉握住她的手，目光恳切，「朕这辈子，没有做过一件后悔的事。唯独没有告诉你真相，是朕亏欠你的。但从今往后，你是大周的皇帝，你不再是任何人手中的棋子。你就是你自己。」
沈昭宁的眼眶渐渐红了。她俯下身，将萧婉枯瘦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哽咽：「姑母，您一定要好起来。您说好了，要看着我叫您一声姑母……不，叫您一声陛下。」
萧婉笑了，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好。朕等着。」
夜深了，燕无咎独自坐在寝殿中，沉默不语。影七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低声道：「陛下，沈昭宁在房中等您。」
燕无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而出。
沈昭宁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卷明黄的遗诏。她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知道了？」燕无咎在她对面坐下。
「嗯。」沈昭宁点了点头，「姑母什么都说了。」
燕无咎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替她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昭宁，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个身份，朕心里，你永远是我的皇后。」
沈昭宁抬起头，望着他，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无咎，我……」
「不必说。」燕无咎打断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管以后怎样，朕都不会放手。这江山也罢，皇位也罢，朕都陪你一起扛。」
沈昭宁眼眶再次发热，却笑着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两人相视而笑的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影七脸色大变，冲出门去，片刻后回来，声音急迫：「娘娘，不好！长公主萧明珠……她率军入京了！」
沈昭宁霍然起身，眼中寒光乍现：「她不是在江南种茶钓鱼吗？怎么回来了？」
影七咬紧牙关：「她带了三万兵马，已经控制了三座城门。城外还有援军正在逼近，看来……是早有预谋。」
沈昭宁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姑母的病榻还未冷透，权力的真空便已撕开一道血口。而第一个扑上来的，是她的亲生姑母——萧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