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5 同归
雁回谷一战的第十日,北狄遣使来降。
使者捧着一份用狼血写成的降书,跪在云中城下,呈上大单于拓跋孤月的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北狄愿退兵三百里,归还所掠人口与牛羊,开放互市,三十年内,秋毫不敢犯燕境。
沈昭宁与燕无咎并肩而坐,看过降书,又望了一眼阶下跪着的使者。
燕无咎低声道:你意下如何?
沈昭宁想了想,道:降可以。但加三条——其一,归还云中被掠的全部百姓,一个不少;其二,从此北狄不经燕境,不得南望;其三,每岁互市,以牛马换茶布,公平交易,不许再犯。
使者连连叩首:单于说了,娘娘提什么条件,北狄都应。
沈昭宁笑了:倒是个爽快人。拿笔来。
她提笔,在降书末尾添上那三条,又命人取来燕国玺印,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鲜红的印泥落在狼皮纸上,像一颗定心的痣。
从今往后,北疆三十年太平,就落在这一方印上。
三日后,被放回北狄的阿史那咄亲自押着两百车牛羊、三百匹骏马,送到云中城下,作为北狄献上的诚意。他翻身下马,抱拳道:单于说了,沈娘娘是真正的将帅之才,北狄输得不冤。这些牛羊马匹,权当给娘娘的赔罪礼。
沈昭宁笑着收下:替我谢过单于。他日互市开张,阿史那将军若来燕都,我请将军喝一杯好酒。
阿史那咄爽朗大笑,翻身上马,带着北狄车队扬长而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燕无咎低声道:你把敌人,都变成了朋友。
沈昭宁道:打仗是为了太平,不是为了结仇。能把敌人变成朋友,才是真本事。
半月后,大军班师。
燕都的百姓早已闻讯,倾城而出,在官道两旁挤得水泄不通。远远望见那面绣着昭字的大旗,人群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元帅回来了!娘娘回来了!
沈昭宁骑在马上,望着这座熟悉的城池,望着那些拼命挥手的面孔,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想起一年前,自己一身红衣,被人塞进花轿,稀里糊涂地嫁去周国做质子妃;想起那些在刀光剑影里熬过来的日夜。那时候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骑着高头大马,被整座城池的百姓当作英雄来迎接。
宫门前,太师郑铎率百官跪迎,声音里带着哽咽:娘娘此战,一战定北疆,功在社稷,名垂青史!
沈昭宁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他:太师言重了。这仗能赢,靠的是三军将士用命,靠的是满朝同心,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郑铎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慨。半年前,他还在心里嘀咕,这位大周来的娘娘坐不坐得稳凤位;如今,他只恨自己不能年轻二十年,跟着这样的女帅再多打几场仗。
回宫的路上,影七跟在她身侧,轻声道:娘娘,长公主萧明珠托人带了口信来。
沈昭宁脚步一顿:她说什么?
她说,她在江南找了个小院,和师叔种茶钓鱼,日子过得很安宁。她让娘娘放心,也请娘娘替她守住这江山。影七顿了顿,又说,她还说,娘娘比她强,她当年没能做到的事,娘娘做到了。
沈昭宁望着远处的天,沉默良久,轻声道:知道了。替我回信,就说——茶种好了,等我们去看她。
三日后,太极殿上,大朝会。
燕无咎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缓缓开口:朕有一事,要宣于天下。
殿中安静下来。
燕无咎看向身侧的沈昭宁,一字一句道:朕自登基以来,内忧外患,若非皇后沈昭宁,朕坐不稳这江山,燕国也守不住这国土。今日,朕当众立誓——此后军国大事,皆与皇后同议;北疆兵权,尽付皇后。册封皇后沈昭宁为摄政皇后,与朕共治天下。
满朝哗然,继而爆发出齐刷刷的万岁之声。
沈昭宁怔怔地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无咎,你……
燕无咎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说过,这江山,咱们一起守。你替我守了北疆,我替你守这座家。往后的日子,你我并肩坐在金殿之上,谁也不许抢着一个人扛。
沈昭宁望着他,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朝会散后,她也没闲着。林素衣升任兵部尚书,掌北境军务;影七得赐御前金牌,统领皇城暗卫;卫千蓝带着大周的兵马班师前,沈昭宁亲自送她出城,将北狄进献的一对骏马赠给了她。
卫千蓝牵着马,笑道:娘娘,女帝说了,等燕国的事安稳了,请您回大周省亲。她备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
沈昭宁心头一暖,笑道:替我谢过姑母。待到明年开春,我与无咎一同回去看她。
当天夜里,两人并肩站在宫城最高处的城楼上,俯瞰整座燕都。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绵延到天边的星河。
昭宁,你还记得吗?燕无咎轻声道,你初嫁我时,人人都说,你是被大周送来牵制我的质子妃。
沈昭宁笑了:记得。那时候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在这里,守着一座城,等着一个人。
燕无咎将她揽进怀里,声音温柔:那我问你——你还想回去吗?回到你原来的那个世界去?
沈昭宁靠在城墙上,望着满城灯火,目光平静而坚定:不回去了。这里有我的江山,有我的百姓,有你。我从一个孤身一人来到这世上的女子,变成了一个有家有国有牵挂的人。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更何况,这世上的女将军,可没几个能像我这样,嫁给皇帝,还当上摄政皇后。
燕无咎也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那朕可要好好待你,免得你这摄政皇后,一个不高兴,就把朕的江山抢走了。
沈昭宁扬眉,笑意粲然:那就要看陛下乖不乖了。
夜风拂过城楼,卷起两人的衣袍。远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这人间最绵长的承诺。
从今往后,北疆安宁,朝野同心,帝后同朝。
这天下,终于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