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4 决战
七日后，拓跋孤月果然亲率大军，倾巢南下。
斥候的军报雪片般飞来：北狄精骑十二万，号称二十万，前锋已到雁回谷，距云中不足百里。这一次，她没有分兵，没有绕路，而是摆开一字长蛇，直直地压了过来。
她的意思很清楚——要战，便堂堂正正地战一场。
沈昭宁站在城头，望着天际线上升起的漫天烟尘，久久没有说话。
林素衣在旁低声道：娘娘，十二万铁骑，正面硬撼，我们兵力不占优。
沈昭宁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楼：正因为她笃定我们要硬撼，我们偏不。传令——大军弃守云中城外垒，退入雁回谷两翼山中。粮草辎重，尽数藏入密林。城中不留一兵一卒。
林素衣吃了一惊：娘娘，若弃了云中——
云中这座城，她拿不走。沈昭宁道，我要她进来，然后出不去。
当夜，她在军帐中摊开雁回谷的地形图，对林素衣和卫千蓝细细分说：雁回谷口窄腹宽，像一只扎紧的布袋。北狄铁骑最厉害的是平野冲阵，进了谷，便施展不开。我们只需在谷底铺满干草火油，两翼伏兵以火箭压制，她纵有十二万铁骑，也只是一堆喂火的柴。
卫千蓝击掌赞叹：好一个请君入瓮！娘娘这打法，我大周军中也没几个人想得出来。
沈昭宁道：卫将军的骑射天下闻名，决战之时，北狄中军便托付给你了。
卫千蓝抱拳：娘娘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决战前夜，两军对垒。沈昭宁单骑出阵，在火把的光里与拓跋孤月遥遥相望。
隔着五十步，两个女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半晌，拓跋孤月朗声道：沈昭宁，我敬你是一条好汉，才来与你说话。你烧我粮草，夺我城池，本单于认了，那是你本事。可你如今弃城而去，莫不是怕了？
沈昭宁笑了：单于亲率十二万铁骑来战，我不退一步，如何引你入谷？
拓跋孤月目光一凝。
沈昭宁继续道：我有一句话，想请单于记住。燕国的土地，是燕国人的。北狄的马蹄，踏进来容易，想退出去，便难了。今日你我各为其国，刀兵相见，是你我命里该有一战。可我要奉劝单于一句——三十年密约的旧账，我们这一辈，不该再算到子孙头上去。
拓跋孤月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沈昭宁！若你我不是敌国，我当真想与你结为姐妹。
沈昭宁拱手：单于若肯退兵，你我今日便可结为姐妹。
拓跋孤月笑声一收，眼底寒光乍现：可惜，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女霸王。擂鼓——攻城！
决战，在第二日黎明打响。
拓跋孤月的铁骑如潮水般涌进雁回谷，马蹄踏得地皮发颤。可谷中空空荡荡，燕军早已不知所踪。正当她惊疑之际，两翼山头上忽然竖起无数旗帜，滚木礌石轰然落下，封住了谷口来路。
沈昭宁立于高处，手中令旗一挥。
刹那间，火箭如雨，直落谷底干草与火油之上。北狄骑兵挤在狭谷之中，避无可避，战马嘶鸣，人仰马翻。紧接着，卫千蓝亲率大周精骑从侧翼杀出，箭矢连珠，直取北狄中军。
这一战，从清晨杀到日暮。
拓跋孤月身中两箭，被亲卫拼死护着杀出重围，北去三百里方才脱身。主帅阿史那咄被生擒，十二万铁骑，折损过半，余者尽数投降。
黄昏时分，沈昭宁立马在雁回谷口，望着满地狼藉的战场，心中却没有半点得意。她低声吩咐林素衣：降卒不杀，缴械编册，有伤的先治。北狄的兵，也是爹娘生养的。
林素衣应声而去。
帐中，被五花大绑的阿史那咄跪在地上，梗着脖子，满脸不屈。沈昭宁走到他面前，亲自替他解开绳索，温声道：将军是条汉子，我敬你。你的伤治好了，便放你回北狄，替我给单于带一句话——燕国不是泥捏的，沈昭宁说话算话。
阿史那咄怔怔地望着她，半晌，重重磕了个头：沈元帅高义，末将佩服。
这一夜，云中城外燃起犒军的篝火。周燕两军将士围火而坐，互相攀谈，先前三十年的隔阂，仿佛在这一簇一簇的火光里，慢慢化开了。
入夜，军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影七进帐禀报：娘娘，陛下来了，就在营外！
沈昭宁猛地站起身，连甲胄都没来得及披，便掀帘而出。
营门口，燕无咎翻身下马，一身玄衣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他的目光越过篝火与人群，落在她身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来。
昭宁。
你怎么来了？沈昭宁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你不是说，在燕都等我？
等不住了。燕无咎伸手，将她连人带甲拥进怀里，声音闷闷的：听说你单骑去见拓跋孤月，朕在燕都坐立难安，便把朝政交给了郑铎，连夜赶了过来。
沈昭宁伏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忽然笑了：无咎，你是个皇帝，怎么能扔下朝堂，跑到战场上来。
燕无咎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天下是朕的，可你是朕的。丢了天下，朕还能再挣。丢了你，朕便什么也没有了。
夜色下，营中的篝火噼啪作响。十万将士远远望着这一幕，有人轻轻笑出声来，也有人悄悄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
沈昭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那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厮杀与风雪，都值了。
远处，卫千蓝骑在马上，望着这一幕，笑着对林素衣道：你家陛下和娘娘这样，我还真不忍心催他们回去议事。
林素衣也笑了：让他们说会儿话吧。这天底下，能让娘娘卸下甲胄的人，也只有陛下了。
夜风拂过雁回谷，卷起阵阵焦土的气息。沈昭宁抬起头，望着漫天星斗，轻声道：无咎，等北狄的事情了了，我想把云中重新修好，让那些逃难的人都能回来。
燕无咎握紧她的手：好。你想做什么，朕都陪你。这江山，咱们一起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