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慈母
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三十六天。
清晨五点五十,陆鸣闻到了包子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具体的味道。面皮在蒸笼里被水汽慢慢催开,麦香和肉香在厨房的小空间里交织成一种熟悉的、温吞的香气。他已经很久没闻到了。上一世在修真界三百年,他吃过无数灵食,回想起最熨帖的味道,仍然是这一缕猪肉白菜馅的蒸汽。
他睁开眼,天还蒙蒙亮。
厨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案板上有节奏的"咚咚"声,他母亲在剁馅。这种节奏他已经熟悉了十几年。
他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厨房门口。
母亲背对着他,正弯腰把捏好的包子往笼屉里码。她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蓝棉袄,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
"这么早?"
陆鸣问,声音还带着点起床的沙哑。
母亲回过头,笑了下:"你在外头冷不冷?"
"不冷。"
"那起这么早干嘛,怪冷的,再去睡会儿。"
"想看看您。"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看我干嘛,我一个做饭的有什么好看的。"
陆鸣没走,就靠在门框上看着。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看。但他就是觉得今天她动作比往常利索。腰没塌,背没弯,转身拿调料的步子稳稳当当的。整个人的气色和几个月前像是换了一个人。
两个多月前她还在床上咳,瘦得手腕骨节突出来。他那时候刚重生回来,看着她那张脸心里面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以"乡下老中医偏方"的名义,每天晚上在她的汤里加一些稀释过的灵泉水,两个月下来,肉眼可见地恢复了。
如今她脸色红润,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也有了光。
"小鸣。"
母亲忽然回过头,看着他。
"嗯?"
"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学校事情太多?"
"没有。功课还行。"
"那为什么瘦了?"
陆鸣想了想:"可能吃得少了。食堂不太合胃口。"
母亲皱了一下眉:"明天开始我每天早上给你带饭。"
"妈,我真没事。"
"没事也瘦了。食堂的菜能有什么营养,都是味儿精兑的。"
她说完转回身继续码包子。陆鸣看着她动作利落地合上笼盖,又把那口大铁锅的水加满,火调到合适的位置,整个过程没有喘一口气,没有扶一下腰。
他鼻头酸了一下。
上一世他没有妈。
修真界三百年,他有过师尊,有过同门,有过敌人,有过偶尔点头之交的同道,但没有这样一个人,会在凌晨五点弯腰给他捏包子,会因为他说"瘦了"就立刻计划带饭。
他悄悄退出厨房,回到自己的房间。
洗漱完毕,母亲已经把包子端上了桌。一碟咸菜,一碗小米粥,五个包子冒着白气。屋里开始有了暖意。
母亲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慢慢吃,别烫着。"
"嗯。"
陆鸣咬了一口,肉汁烫嘴,他吸了口气。
"妈,你不急,你也吃。"
"我早上不饿。看你吃就行。"
陆鸣摇头,把一个包子夹到她面前的碗里:"您现在好多了,但也要吃东西。您以前总说自己胃不好,其实是给家里省。"
母亲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有点复杂。
"你这孩子,"她说,"嘴上越来越贫。"
"贫点好,您不是说我以前太闷。"
母亲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小鸣,最近学校里怎么样?"
"还行。"陆鸣答得小心。
"同学呢?相处得来吗?"
"可以。陈昊他们几个还那样。"
"有没有喜欢的女同学?"
陆鸣差点被包子呛着。
"妈,"他艰难咽下去,"高三呢。"
"高三也有喜欢的。"母亲不紧不慢地说,"我听你提过一嘴,那个姓苏的女孩。"
陆鸣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提过?
"就是你上次说,有个同学请教你数学题。"母亲说,"当时你说'苏同学',我听见了。"
"那是普通同学。"
"妈知道,"母亲点头,"妈不问,就是随口一问。"
她低头喝粥,但陆鸣看得出她在笑。
"小鸣,"她过了一会儿又抬头,"妈不是要催你。但是妈看得出来,你最近太忙了。"
陆鸣的筷子停了一下。
"早上你出去得早,晚上回来得晚,有时候半夜还在屋里写什么。"母亲看着他,眼神平静,"妈没读过书,但妈不傻。"
空气静了几秒。
"你长大了,"母亲慢慢说,"妈看得出来。但你最近太忙了,好像心里有事。"
陆鸣没说话。
"妈不问,"母亲把一勺粥推到他面前,"妈知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但是妈想跟你说一声。"
"什么?"
"别太累了。"母亲看着他,"你别什么都自己扛。要是实在扛不动,跟妈说。妈虽然帮不上忙,但妈能听。"
陆鸣低下头,嚼了半天那个包子。
"知道了,妈。"
"乖。"
母亲抬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顶。
那只手温热、干燥、指节粗糙,是揉面、洗衣服、拧拖把的手。陆鸣在那只手下安静了一会儿,没躲。
上午十点。
母亲把那本压在衣柜最里头的相册翻出来。
"你看看,"她一边擦灰一边说,"这是你爸以前的照片。"
陆鸣走过去。
相册是老式的,黑白照片居多,纸张已经泛黄。里面的男人很普通,方脸,鼻梁不高,笑起来眼睛有点眯。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背后是某个工厂的车间大门。二十多岁,三十岁,三十五岁,每一年的照片变化都不大。
"爸是做什么的?"陆鸣问。
这个问题他以前没问过。上一世父亲在他七岁那年出事,他当时太小,对父亲没什么印象。重生回来这两个月,他也一直没问。
母亲沉默了几秒。
"他在县里一个机械厂上班,"她说,"普通工人。三十年厂龄那种。"
"看不出有什么特别。"陆鸣说。
"没特别。"母亲淡淡地说,"就是个老实人。不抽烟,不喝酒,每月工资交回来。对我不错,对你也不错。"
"他怎么没的?"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相册翻到后面某一页,指了指一张合影。是父亲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两人站在某个看起来像茶楼门口的地方。
"那年你七岁,"母亲说,"你爸跟我说要去南方出差一趟。一个礼拜就回来。结果去了不到三天,就接到他厂里打来的电话。"
"电话说什么?"
"说出车祸了。在高速上,撞上了路边的护栏,当场人就没了。"母亲语气平静,但陆鸣能听出她在那层平静下面压着东西,"后来厂里赔了一笔钱。我带着你回了江城这边。"
"那个跟他合影的人是谁?"
"他以前的同事,姓秦。"
陆鸣的手指微微一紧。
"姓秦?"
"嗯。叫秦什么来着……"母亲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我记不太清了。反正跟你爸不是一个车间的,但也认识。后来你爸出事之后,那人也调走了,再没联系过。"
陆鸣沉默地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照片里的父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他身边那个姓秦的男人,瘦瘦高高的,笑容却不像普通的同事。
"那张照片我能拍一下吗?"陆鸣问。
"拍这干嘛?"
"留个纪念。"
"行。"
母亲没多问。陆鸣拿出手机,把那张合影拍了下来。
午饭是简单的一顿米饭配炒青菜。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说:"你爸其实人不错,就是心软。"
"怎么说?"
"他那个姓秦的朋友,以前经常找他借钱,你爸从来不说二话。"
"借多少?"
"几百上千都有。借了也不还。"母亲说,"你爸就跟没事一样,说'都是兄弟'。"
陆鸣低头扒饭,没说话。
几百上千。一个普通工人那时月工资才几百块。这种借钱方式,从来就没想过要还。
父亲当时知不知道那个姓秦的到底是什么人?
他还是只是个普通的、糊涂的老实人,对一个别有用心的人一点都没察觉?
陆鸣把碗筷收进水槽,开着水龙头一只手洗碗。
水流哗哗地响。他没洗得很快,慢慢地搓。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关于他自己的局。
他父亲陆建国,1999年死于一次普通的"高速车祸"。
2008年江城市铜矿出了枯骨,旁边的玉简里写着一个叫"噬宗"的组织,和一个叫"江城计划"的追踪项目。
2017年十月他穿越回来,没多久就发现秦氏武馆的人在城里活动,背后连着那个"秦"的代号。
这些原本像是分散的碎片。
但现在他父亲那张合影里的那个姓秦的男人,把它们连起来了。
秦。
一个跟父亲是"兄弟",借钱不还也借的人。一个会在父亲出差时说"一起去"的人。
一个在父亲"出事"之后立刻调走,再没联系的人。
2008年玉简里写的是"江城计划执行三十年"。往前推三十年,正是1998年。
如果那个时候"江城计划"已经在运转。
那父亲的那次"出差",就不是出差。
是父亲被他连累,或者是父亲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被顺手清理掉了。
毕竟,一个机械厂的普通工人,挡不住一个有修真背景的组织。
陆鸣关掉水龙头,把碗扣在沥水架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母亲。
她在笑,看一个什么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时不时跟着剧情说一声"这人真是的"。
二十年前丈夫出差"出事"的时候,她一个人带着他回到江城。
那时候她才三十出头。
这二十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他以前没想过。今天开始想。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母亲去了一趟菜市场买菜。陆鸣在家把厨房擦了一遍,又把阳台上的几盆绿萝浇了水。
他坐下,打开那个小本子,在中间的一页写下:**父亲·秦·1999年·线索待查。**
然后合上。
傍晚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张罗晚饭。陆鸣去帮她递碗。
"你作业写完没?"她问。
"写完了。"
"那去看会儿电视吧。别老在屋里窝着,眼睛会坏。"
陆鸣点头,走到客厅。
母亲跟着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把遥控器塞给他:"你选。"
他随手调到一个动物纪录片。镜头里是非洲草原上一群长颈鹿在水塘边喝水,画面悠远,有配乐。
"妈。"
"嗯?"
"没事。"
"嗯。"
过了一会儿,陆鸣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让母亲靠在他这一边的肩膀上。
她犹豫了一下,没推。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一群长颈鹿慢慢低头喝水,又慢慢抬起头,看夕阳把草原染成金色。
屋里暖暖的。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陆鸣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关于他自己修炼的计划,不是关于秦氏武馆,不是关于那个隐世宗门,不是关于十二月十六日的决战。
是一个更小、更具体的决定。
妈,你不用担心。
我会保护好自己。
也会保护好你。
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三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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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