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试探
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八十天。
放学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了。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把校门口小摊贩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陈浩今天家里有事,放学就走了。
陆鸣一个人走出校门。
他没有走平时回家的那条大路,而是拐进了一条老巷子。这条巷子是从学校到家里的捷径,穿过两个老旧小区,能省下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平时他很少走这条路——巷子窄,光线暗,夏天还有点臭水沟的味道。
但今天他想抄近路。
不是因为赶时间。
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有人在跟踪他,老巷子是检验他们成色的最好地方。大路上人多,容易藏身;巷子里视野有限,没经验的人很快就会暴露。
巷子两边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发红。一楼的窗户外伸出来几根晾衣杆,挂着的被单在风里无声地晃动。
陆鸣走了大约三十米。
前方,巷子被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堵住了。
S 级,黑色,车牌是江 A 开头的几个 8。
陆鸣停下脚步。
驾驶座的门先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下来,绕到后排,拉开了车门。
另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
四十多岁,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的西装马甲和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发。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
他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左手自然下垂。站姿很稳,重心略微偏前——是练过内家拳的底子。
但不是普通的内家拳。
陆鸣的神识扫过去的一瞬间,就判断出了这个人的修为——内劲后期,距离化境只差一步。
比周正强。
比赵天豪身边所有能调动的人加起来都强。
男人看着陆鸣,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很有分寸——不是周正那种故作姿态的客气,是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人才能有的从容。
"陆鸣同学?"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便聊两句?"
陆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距离男人大约五米。这个距离——对一个内劲后期的高手来说,是一秒钟之内可以跨越的。但陆鸣没有退后,也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您是?"
男人笑了笑:"我姓刘,在苏家做事。"
苏家。
陆鸣的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苏家?哪个苏家?"
"江城只有一个苏家。"男人向前走了一步,"我叫刘恒,是苏家的大管家。你叫我刘叔就行。"
陆鸣没有动。
刘恒也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再往前走——五米的距离,是他们之间目前的默契。
"陆鸣同学,"刘恒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和一个晚辈闲聊,"我看了你的资料。江城一中高三,理科重点班,成绩中等偏上。家住城南,父亲早逝,母亲陆秀兰在纺织厂上班。"
他顿了顿:"很普通的家庭,很普通的经历。"
陆鸣没有说话。
"但——"刘恒话锋一转,"前几天发生了一件不太普通的事。"
陆鸣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赵家那个小朋友,你应该认识吧?赵天豪。"刘恒说,"他身边那个保镖,名字叫周正。这个人以前在西北军区特种部队服役,退役之后被赵家雇佣。他这个人,我了解一些——办事稳妥,从不夸大其词。"
"但他这次辞职的时候,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
刘恒看着陆鸣的眼睛:
"他说——他碰到了你一下,然后感觉到一股——他原话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巷子里很安静。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几片落叶。
"刘叔,"陆鸣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您说的这些,我不太明白。"
"哦?"
"那天晚上,是赵天豪带着人来找我的麻烦。"陆鸣说,"他带了四五个人,还有一个司机。周正是那个司机。"
"他冲上来想抓我,我躲开了。后来他自己不知道怎么的,没站稳,摔了一下。"
"至于什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陆鸣摊了摊手,"我只是一个学生。您看我像有那种东西的人吗?"
刘恒看着他,眼神玩味。
"他从三楼跳下来也没事。"陆鸣继续说,"他是特种兵,受过训练,从三楼跳下来不奇怪。至于那天晚上感觉到什么——也许他那天太紧张了,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您知道,人在紧张的时候,感官会失灵。"
刘恒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认真地看着陆鸣——从眼睛到肩膀,从手臂到腿,从站姿到呼吸,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看在眼里。
陆鸣知道他在观察什么。
他在观察自己有没有"练家子"的特征——下盘稳不稳,呼吸匀不匀,肩膀有没有紧绷,太阳穴有没有鼓起的青筋。
这些都是普通武者藏不住的痕迹。
但陆鸣不是武者。
他是修仙者。
修仙者的气息藏在丹田深处,外表看上去和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普通人还要"普通"。因为修仙者的气息收敛功夫,是经过三百年淬炼的本能。
刘恒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他说,"但过分的谦虚,就是把别人当傻子了。"
陆鸣的表情没变。
"我没有——"
"你不用急着解释。"刘恒打断他,"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距离缩短到了三米。
陆鸣的神识瞬间绷紧——三米,是一个内劲后期高手可以瞬间爆发的距离。如果刘恒有任何不利的动作,他必须在零点几秒之内做出反应。
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苏家没有恶意。"刘恒说,"我今天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哪家的人?"
陆鸣没有说话。
"京城的?岭南的?还是哪个隐世宗门的弟子——出来历练?"
"我真的只是一个学生。"
刘恒笑了。
他的笑很淡,没有恶意,但也没有温度。
"不承认也没关系。"他说,"我理解。"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陆鸣接过名片。上面只有几行简单的字:
> 苏氏集团
> 行政总监
> 刘恒
> 电话:138********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打这个电话。"刘恒说,"只要你不动苏家的利益,我们不会为难你。"
陆鸣点了点头。
"但我把话放在这里——"刘恒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江城是苏家的地盘。任何外来势力在江城活动,都应该先打一声招呼。这不是请求,是规矩。"
"我明白了。"
刘恒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又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辆奔驰。
走到车门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陆鸣。
"对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清楚楚:
"小姐最近在学校,麻烦你多照看一下。"
他说完,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奔驰车缓缓启动,调头,开出了巷子。
陆鸣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名片。
他看着车尾消失在巷口,目光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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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这个称呼,是苏家下人对苏婉清的叫法。
刘恒在最后关头特意提了这么一句——是警告?是试探?还是某种意义上的……认可?
陆鸣一时判断不出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苏家现在掌握的信息是:他不是普通人,但具体是什么来路,他们还不清楚。他们把他列为"需要监控的对象",但还没有把他列为"需要处理的威胁"。
这给了他时间。
但时间不多。
苏家是七大古武世家之一,情报网络遍布江城。如果他们想查一个人,几乎没有查不到的。他们现在还没动手——可能是因为忌惮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也可能是因为想再观察一段时间。
无论哪种原因,结果是一样的:他还有缓冲。
但他不能指望这种缓冲会持续太久。
苏家能等得起,他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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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陆秀兰睡了。
陆鸣关上房门,没有立刻开始修炼。
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名片。
白色的卡纸,做工精良,烫金的字。这种名片,他前世在凌天大陆的宗门里见过不少——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才有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梳理今天获得的信息。
第一,刘恒是苏家大管家。内劲后期,半步化境。这个人在苏家的地位仅次于家主苏正阳。
第二,刘恒今天来"试探",而不是来"处理"。这说明苏家还没有下定决心对付他。
第三,刘恒问了"你是哪家的人"——这说明苏家把他当成了某个外来势力的代表,而不是一个独立的威胁。他们在忌惮他背后的"可能存在的靠山"。
第四,"照看小姐"这句话——信息量最大。
如果苏家真的怀疑他是威胁,他们不可能让一个外人"照看"他们的女儿。这句话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警告——意思是"我们知道你和我们女儿走得近,不要打她的主意"。
另一种是认可——意思是"我们暂时接受你的存在,希望你能保护她"。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苏家目前没有把他当敌人。
陆鸣睁开眼。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 苏家:知道我不是普通人,但不知道我是什么。
> 他们认为我是某个外来势力的代表。
> 暂时不会动手。
> 但他们在等——等我露出更多的破绽。
> "照看小姐"——含义不明,需要观察。
> 接下来:要更小心,不能在苏家面前展示任何超出"外来势力弟子"的能力。
> 计划:两周内达到炼气四层。
> 资金:还剩 1200 元,需要新的收入来源。
> 资源:药材、丹炉、修炼场所——三件大事都要解决。
他保存了备忘录,删掉了输入记录。
然后他打开微信,看了一眼陈浩的头像——还是昨晚那个表情包,没有新消息。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已经接近满月。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银线。
他盘膝坐好,开始运转《鲸吞诀》。
灵气从空气里一丝丝地渗入他的身体。比昨晚更浓郁一些——可能是因为今天阴天,空气中的水分子更多,对灵气的吸附能力也更强。
他一边修炼,一边在脑海里推演下一步的计划。
炼气四层是关键。
这一层突破之后,他能释放法术。这意味着他对武者的优势会从"近身搏斗"扩大到"远程攻击"。即使是内劲后期的武者,面对一个会法术的炼气四层修士,也会非常棘手。
但炼气四层需要的资源也比炼气三层多得多——单纯靠空气里的灵气,速度太慢。他需要药材、丹药,或者一个灵气充沛的修炼环境。
江城周边有没有这种地方?
他不确定。
但他记得,前几天在学校图书馆翻一本地方志的时候,看到过一个有趣的记载——江城西郊有一座废弃的矿山,解放前开采过铜矿,后来因为矿脉枯竭被废弃了。这种地下矿洞,往往有某种特殊的"气场"。
也许值得去看看。
他又想了想那个黑色帕萨特。
苏家的监视还在继续。今天刘恒来"试探"之后,这种监视不会停止——只会更严密。
他接下来出门要更小心。
修炼了两个小时,他感觉到体内的灵气又充盈了一些。培元膏的残余药效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说,他需要炼制新的丹药。
材料他已经有了:黄精、当归、熟地黄、续断……再加上他从那个百年黄精里切下来的一小块边角料。这些东西凑一凑,勉强可以再炼制一炉培元膏。
但光靠培元膏是不够的。
他需要更好的药材。
或者……更好的丹炉。
他想起了上次在旧货市场花五块钱买的那个砂锅。
砂锅炼丹——听起来像开玩笑,但在他手里,那个破砂锅发挥出了远超它价值的作用。如果他有一个真正的丹炉,哪怕是最差的下品法器级别的丹炉,炼丹的成功率和品质都会提升一大截。
法器级别的丹炉,在凌天大陆遍地都是。
但在这颗地球上……
他叹了口气。
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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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陆鸣停止修炼,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一片安静的小区。几栋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把橙色的光洒在水泥地上。远处有一两户人家还亮着灯,大部分窗户都已经黑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平静。
八十二天变成了八十天。
每一天都像是从指尖流过的沙子,抓不住。
他看着月亮,缓缓说了一句话:
"还有八十天。"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
然后他关上窗帘,回到床上。
明天,他要去西郊看看那座废弃的矿山。
也许——那里会有惊喜。
也许——不会有。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停下来。
九霄仙尊的第一世,死于大意和背叛。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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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