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 多方关注
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六十八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陆鸣照例扫了一眼街角。
黑色帕萨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灰色五菱宏光,停在马路斜对面的巷口。这种面包车在江城街头到处都是,毫不起眼。陆鸣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改变步态。他的神识轻轻扫过去,车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戴着棒球帽,正低头看手机。
换了人。
他在心里默默整理了一下。从刘恒第一次露面到现在,这已经是第五次更换跟踪人员了,前三次是黑色帕萨特,第四次也是帕萨特但换了牌照,今天换成五菱宏光。车里那个男人耳朵里塞着耳机,下颌微侧,在听某种通讯设备。
阵仗比前几天更大了。
说明刘恒的态度变了。
前几天是"观察",今天开始是"盯防"。一字之差,含义完全不同。苏家把这件事的级别提升了一档。
陆鸣心情平静。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和杨烈那场打斗,无论怎么藏拙,都藏不住。哪怕他只用了炼气三层最初级的小手段,震荡对方气机,让对方自己摔倒,对于一个真正的古武高手来说,这种手法已经够反常了。
普通的学生不可能有这种手段。
古武中人也未必有。
苏家作为江城古武世家的领头羊,他们对"反常"二字的敏感程度,不亚于一头猎犬嗅到了血腥味。他们会看,会查,会推敲。会得出哪些结论,陆鸣大致能猜到。
他唯一没把握的是苏正阳这个人会怎么选。
招揽,或者清除。
苏家不是没有清除过潜在的威胁。陆鸣上一世没接触过苏家,但他听过一些传闻,九十年代江城开发房地产的时候,有一家本土的古武世家因为某些利益跟苏家起了冲突,三年之后那家的人在江城彻底消失。这不是江湖话本,是商业圈子里口耳相传的细节。
陆鸣加快了脚步。
今天他不会去铜矿。早晨要去学校上课,不能给苏家留下旷课的破绽。中午他打算在学校食堂吃饭,下午正常上课。放学后照例回家,跟苏家的"换班人员"打个照面,让他们看到他进了家门。
那辆五菱宏光会一直停到晚上十点。
他知道它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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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
陆鸣从教室出来,下楼去小卖部买水。
秋天的阳光已经有几分凉意。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跑道上有人在慢跑。陆鸣穿过人群,往教学楼东侧的小卖部走。经过操场边缘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神识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气息。
那是一种不易察觉的"势"。用古武的术语说,叫"气场",一个内劲中期以上的人,体内的内劲会自然外溢,在他的周围形成一种压迫感。普通人感觉不到这种感觉,只会下意识觉得"那个人看着不舒服",然后绕开。
但陆鸣是炼气三层的修士。
他的神识比内劲后期的古武者还要敏锐。
他没有转头,目光只扫了一眼。
小卖部对面的街沿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黑色唐装,立领,料子看起来很考究。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脸色偏白,没有胡须。身高中等偏瘦,但站在那里的姿态极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略微下沉,双手背在身后。
他背对着学校大门,但他的神识,如果他有的话,正在校园里缓缓展开。
陆鸣从他身边走过去。
四米的距离。
他没有看那个人,但他的神识已经把这个男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内劲后期,距离化境只有半步。
这个修为放在苏家,已经是顶格的几个之一。但这个人的站姿、呼吸、还有那件唐装的剪裁,处处透出一种古武世家之外的训练痕迹,更精确,更克制,更……冷。
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陆鸣在心里给这个人的类别定了位:**不是古武世家,是隐世宗门。**
他跟苏家的人打过两次交道,苏家的人有世家子弟的骄矜,无论怎么掩饰,骨子里那份"我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的底气藏不住。但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没有。他的气场更内敛,更像是一个习惯了不被看见的人。
隐世宗门的特征。
所谓隐世宗门,是早些年从世俗界撤出去、自立山头传承的古武流派。他们有自己的道场、自己的传承、自己的秩序。轻易不入世,但一旦入世,说明世俗界发生了值得他们出来的事。
这个人在观察学校。
陆鸣买了一瓶矿泉水,付钱。
走出小卖部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唐装男人,依然背着手,站在街沿上,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稳地扫过来往的学生。
陆鸣从校园的小门走了。
穿过操场,他的神识始终轻轻笼罩着那个男人。三分钟后,那个男人转身离开了。他走到一辆黑色丰田皇冠旁边,开了副驾驶,司机是一个方脸青年,看身手应该是古武外劲左右。
车驶离了江城一中。
陆鸣在二楼走廊的窗前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车主"的身份他大致有了一个范围。隐世宗门的人不会轻易露面,能派内劲后期弟子出来打探消息,背后的宗门不会太小。江城是省会边上的中等城市,省内最大的隐世宗门是青云宗。
但陆鸣也不敢确定。
隐世宗门之间的格局他上一世不熟悉,那是凌天大陆层面的情报,他这一世的人间身份对这些的了解有限。
他需要更多情报。
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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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陆鸣在食堂吃饭。
陈浩端着餐盘坐过来。"哎,你知道不?"
"知道什么?"
"赵天豪。"陈浩压低声音,"听说他爸的公司出事了。好像是房地产那块的资金链断了。现在全家都在托关系,找人借钱。"
陆鸣夹起一块土豆:"他爸不是本地的房地产大鳄吗?"
"大鳄也扛不住周期。"陈浩幸灾乐祸,"而且我听说,问题不只是资金,还有人查他的账。工商、税务,最近一个月去了好几拨人。"
陆鸣没说话。
刘恒说的那句"我们苏家会照看你的家人",看来不是空话。苏家做事的方法就是这样,不动声色,从根子上解决。"照看"两个字背后的分量,普通人一辈子都感受不到。
赵天豪据说前两天办了转学手续,悄悄走的。没有告别,没有同学知道他去了哪里。
陈浩说:"哎,他这一走,学校风气清净了不少。"
陆鸣"嗯"了一声。
他对赵天豪没有敌意。这是一个十九岁的纨绔子弟,欺负人能欺负出什么花样?但苏家愿意为他顺手料理这个人,也算是释放了一个信号,
刘恒不是来看着玩的。
陆鸣吃得很快,吃完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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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陆鸣收拾好书包。
他没有按惯例直接去铜矿。今天他打算再观察一天,看苏家的"新轮换"还有什么别的安排。
走出校门,他慢悠悠地往家走。
走到纺织厂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苏婉晴从一辆黑色奥迪上下来。
奥迪A6,车牌江A开头,但不是苏家主事人的车。她下车后司机就把车开走了,她自己走路回家。她今天背的是一个黑色帆布书包,穿着校服,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
陆鸣通常不会主动跟她搭话。
但今天他注意到她的神情不太对,她下车后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像是在发呆。夕阳打在她侧脸上,把那张白皙的脸染成了淡橘色。她今天眼睛里有些疲惫。
苏婉晴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回学校?"她先开口。
"回家。"陆鸣说,"你呢?"
"也回。"她犹豫了一下,"顺路吗?"
"前面两百米才分岔。"陆鸣说,"前面两百米同路。"
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
没有说话。
陆鸣察觉到她想说什么,但一直在犹豫。这种犹豫很细微,但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走了大约一百米,她开口了。
"陆鸣。"
"嗯?"
"你这几天,状态还好吗?"
陆鸣侧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挺好的。"
"杨烈……他家里来人把他接走了。"她的声音很平,"走之前他没说什么,但他师父传了一句话给我们学校,说希望以后和平相处。"
"我没计较。"陆鸣说,"这件事他不是主谋,只是个打手。"
苏婉晴点点头,没有接话。
又走了一段,她开口:"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陆鸣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转头。他等她继续。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我能猜到一些。杨烈的内劲突然紊乱、步伐错乱,这不是古武术里的任何一种。刘叔那边也查不到你的师承。这个世上有些东西,是书本里不会教的。"
陆鸣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我不想问你具体是什么。"苏婉晴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接看着他,"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我爸的观察对象,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我家可能会对你做一些我不一定同意的事。但我,"
她顿了顿。
"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无论他们做什么决定,我希望你还能出现在这所学校里。"
陆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得出她在鼓起勇气说这些话。她平时不是这种会直白表达意愿的人。她把一句很重的话拆成几个很平的句子,但是话本身,分量很重。
这是一个世家小姐在用自己的方式跟父亲唱反调。
"我会注意的。"陆鸣说,"谢谢你告诉我。"
苏婉晴抿了一下嘴。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我往那边。"
"好。"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陆鸣。"
"嗯?"
她沉默了一两秒,没有再说话,然后转身走了。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的神识告诉她,那辆跟踪他的五菱宏光没有跟过来。她跟他一起走的这段路,是在五菱宏光看不到的角度。
她避开了。
她在帮他。
而她愿意为这件事搭上自己的信用,一旦被家里知道,她就是在跟父亲的安排唱反调。
陆鸣心里有一瞬间的柔软。
三百年来,他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女子。有的爱上了他的人,有的爱上了他的地位,有的单纯爱上了他的力量。但从来没有人,在他这样低谷的时候,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个家庭的隐形支柱、一个看起来毫无前途的穷学生,站出来对他说"我希望你还出现在这所学校"。
她不是爱上他的人。
她只是在保护她相信的人。
陆鸣转身走向另一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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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陆秀兰正在厨房。
陆鸣走到厨房门口:"妈,我回来了。"
"哎,回来得早。"苏秀兰高兴地说,"妈给你做了红烧肉。"
"妈,我能先喝口水吗?"
"水在茶几上。你先洗手过来。"
陆鸣洗了手,坐在饭桌前。
桌上是三道菜: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这个阵仗在他们家算是丰盛。陆鸣知道母亲是高兴,今天超市搞活动,鸡蛋便宜,她多买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陆鸣注意到母亲今天气色比前两天好。
脸上的皱纹虽然还在,但眼角没有那么憔悴了。她夹菜的手稳稳的,没有出现端碗抖的现象。咳嗽这三天都没有听到。
这在好转。
陆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下去。
他记得上一世母亲离世的直接原因就是冬季的一次重感冒引起的肺部感染。她本身体质就弱,加上长期营养不良,那次感染来得又凶又快,最后引发了心肺功能衰竭。
这一世,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妈。"他说,"我过几天想给你买点钙片。"
"不要乱花钱。"
"不是乱花钱。医生说你缺钙,吃点钙片对你身体好。"
陆秀兰摇摇头,但她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她没再拒绝,只是夹了一块红烧肉到儿子碗里:"吃你的。"
陆鸣低头吃肉。
他妈妈专心吃饭,没有再说话。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某个领导视察企业的消息。陆鸣吃完饭,洗了碗,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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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六十七天。
晚上九点,陆鸣站在窗前。
母亲已经睡了,楼下大叔的电视声音也没了。整个巷子里的人都进入了睡眠。
陆鸣轻轻拉开窗户,探出头。
五菱宏光还在巷口,没有动。车里那个男人的姿势跟下午差不多,他显然是个合格的监视员,不会因为夜间就松懈。
但陆鸣看到的不是他。
陆鸣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城市的上空。东边是苏家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掩映在草木间,气息内敛。北面是赵家所在的高档小区,那里的霓虹冷冷的,没有温度。
而在城南,某个陆鸣看不到的角落里,今天那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大概已经写完了他的报告:
"目标,江城一中高三学生,男,十八岁。体貌特征如下。当日停留时间十五分钟。未见异常举动。但此人目光落在观察者身上时,观察者感觉到轻微的不适,建议二线监察。"
报告会被封进一个牛皮纸袋,沿着江城的脉络,流向某个陆鸣暂时触及不到的地方。
那是一双更大、更远的眼睛。
陆鸣收回目光。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正在变少。
窗户轻轻合上。他回到床边坐下,调匀呼吸,神识内收。窗户外的世界暂时与他无关,他需要休息,明天下午放学后,他会去铜矿。
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六十七天。
暴风雨之前,总有这种宁静。但陆鸣不打算等暴风雨来。
他要先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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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