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修炼加速
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七十天。
清晨六点一刻,陆鸣睁开眼睛。
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楼下早点铺的蒸笼已经上了锅,油条的香味顺着楼梯飘上来。这种庸常的市井气,在他过去三百年的人生里几乎绝迹,九霄仙尊的洞府里不会有早点摊,凌天大陆的仙城也不会有这种带着烟火味的人声嘈杂。
他坐起身,在床边静坐了三十息。
呼吸绵长,吐纳之间,窗外一缕稀薄的灵气被他引入丹田。城里的灵气浓度极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毕竟存在。他在用一切时间修炼,连睡醒后的这三十息都不放过。
洗漱完下楼的时候,陆秀兰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白粥、一碟咸菜、一个水煮蛋。她自己只喝半碗粥,那半个蛋还是上次陆鸣硬塞给她的,她舍不得吃,留着今天又煮给他。
"妈,我晚上可能回来晚一点。"
"又去自习?"
"嗯。陈浩最近数学跟不上,我帮他补补。"
苏秀兰点点头。她的脸色比半个月前好了一些,睡眠足了,人就显得精神。她吃饭的时候咳嗽了一声,是那种带痰的轻咳,不严重,但陆鸣注意到了。
药不能停。
吃完饭,陆鸣背上书包出门。走到巷口的时候,他下意识扫了一眼街对面。
黑色帕萨特还在那里。
但今天换了位置,从前是停在街角便利店门口,今天挪到了三十米外的邮政报刊亭旁边。窗户没开,看不见里面的人。
陆鸣收回视线,脚步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从刘恒第一次出现到现在,第七天了。这辆车几乎没断过,每天早上跟到学校门口,下午再从学校跟回家。司机固定,中年男人,方脸,左耳下方有一颗小痣。
苏家的耐心比他预想的好。
他们不是在监视一个普通学生。
他们在评估一个未知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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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是数学。讲的是三角函数。
陆鸣认真地抄着笔记,笔迹工整。他是高三理科重点班的学生,成绩中等偏上。这个"中等偏上",是他在刻意压住自己之后的结果。陆鸣真正的学习能力,要远超过目前试卷上呈现的水平,三百年的神识,看一遍课本就能把公式推导全部记住,举一反三更不在话下。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好。
一个从小平庸的少年突然变成天才,最好的解释是他背后有人。一个连饭都快吃不起的家庭里突然走出一个学霸,最合理的怀疑是遇到了奇遇。任何一种解释都会引来更多审视的目光。
所以他只肯做到前十五名。
够稳妥,不会被老师点名表扬,也不会被同学另眼相看。
下课铃响的时候,坐在他斜前方的苏婉晴合上笔袋,起身去了走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校服衬衫,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背影瘦削,走路的姿势依然挺拔。她和几个女生一起出去,似乎是在说笑,但陆鸣注意到她的肩膀没有完全放松,她还有警觉,只是相比前几天已经缓和了许多。
陆鸣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题。
陈浩从他后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哎,下午第三节体育课你真的不上啊?"
"有点事。"
"什么事?天天这么神神秘秘的。"陈浩好奇地盯着他,"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每天下午第三节课都去哪?体育课都逃。"
"自习。"
"骗人。自习教室不开门。"陈浩一脸"你糊弄谁"的表情,"陆鸣你变了啊,以前你最爱上体育课的。"
陆鸣笑了一下:"最近压力有点大。想静一静。"
陈浩是个好人,但嘴也快。陆鸣没打算把所有事都告诉他。至少现在不行。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距离放学还有两节课。陆鸣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语阅读,站起身向班主任请假。理由是胃不舒服,需要回家休息。班主任看了他一眼,点头放行,陆鸣这孩子最近确实瘦了点,脸色也不太好。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往铜矿方向走。
他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观察了一下四周。帕萨特不见了,下午这个点,苏家的车一般停在教学楼西侧那一排法桐树下,跟他走北门出来就脱节了。
陆鸣叫了一辆摩的。
"师傅,去城西陈家坳。"
摩的在夕阳里穿过城市边缘的厂房区,最后停在城西那个旧矿区的入口。陆鸣付了钱,看着摩的远去的尾气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走向矿区。
熟门熟路。
废弃的工棚、生锈的铁轨、长满杂草的井口,他第三次来的时候就把这些特征全部记在了脑子里。今天到的时候大约是下午四点。冬天的日头短,光线已经开始发黄。
沿着他前几天标记过的路线,陆鸣钻进了那个竖井。
竖井不深,大约二十米,原先是通风井。井壁上的铁梯已经锈断了一半,但陆鸣手脚并用,身体轻盈得像一只猫。下到井底是一个斜向下的坑道,他弓着腰走了大约十五米,然后看到了那块他用碎石码起来的标记,一块三角形的石头,尖角指向左边。
推开挡在坑道口的几块水泥预制件,他钻进了那个三十来平米的洞室。
灵气扑面而来。
比外面浓郁了太多。
陆鸣闭上眼睛,让这股气息从每一个毛孔渗入身体。矿洞里的灵气本来就比市区浓,但经过那块他修了一半的聚灵符篆之后,这里的浓度又翻了将近一倍。整个洞室像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灵气从他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中心。
聚灵符篆就嵌在洞室顶端的一块岩石里。
那是一块青铜色的玉符,巴掌大小,断成了两半。陆鸣第一次找到的时候,断口处灵气已经完全消散,这块古物跟普通的玉没什么两样。但他花了三天时间,用神识一缕一缕地把断口处的纹路重新接上,不是完整修复,是让两条纹路咬合,让灵气重新开始流转。
相当于给一个心脏骤停的患者装上了半个人工心脏。
能跳,但跳得磕磕绊绊。
运转效率大约是完整状态的百分之四十。
但这百分之四十,对现在的陆鸣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在洞室正中盘膝坐下。
腰背挺直,双手结印,鲸吞诀的起手式。这是他在凌天大陆修行的第一门上乘功法,名字俗气,但胜在基础扎实、吸纳灵气的效率极高。九霄仙尊一生成就,有一半要归功于这部功法在他炼气期打下的基础。
吐纳开始。
外界稀薄的灵气原本一个月才能让他丹田气海增加一分。但在这里,配合鲸吞诀,一刻钟就能抵外界一天的功夫。
经脉里的真气慢慢转动,从涓涓细流开始变粗。丹田中央,那个液化的小水潭开始微微晃动,水面在升高。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暮、黄昏、夜色降临。
矿井里没有灯,但陆鸣不需要灯。他的神识足以看清洞室里每一道石纹。灵气在神识的感知里是淡淡的白色微光,像极细的雪花,从四周飘来,落入他的身体。
炼气三层巅峰的瓶颈就在眼前。
它像一堵膜,看不见,但摸得着。他每一次冲撞,都能让这堵膜颤动一下,但无法真正破开。这道门槛在凌天大陆的修行者中间并不罕见,很多人卡在炼气三层十几年都跨不过去,原因在于炼气期前三层只是开辟经脉,第四层才真正涉及丹田中真气的"质变",从气态压缩到液态,再从液态凝聚成最初的"灵核"雏形。
这一步,需要积累,需要悟性,更需要稳定的灵气环境。
陆鸣现在有了这一切。
最后一缕灵气入体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凌晨一点。
他睁开眼睛。
丹田里很热。不是发烧的那种燥热,是一种内敛的、即将突破的滚烫。瓶颈处传来的压力比昨天又大了一分,不是他能强行撞破的,而是差最后那么一点点火候。
他没有逞强。
鲸吞诀的秘诀不在于冲,恰恰在于"吞而不破"。把灵气累积到临界点,让它自己把膜顶破,那才是水到渠成。否则强行冲关,轻则伤了经脉,重则走火入魔。
这是他三百年修行换来的教训。
陆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
洞室里那枚聚灵符篆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青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照今天这个进度,再有两到三个夜晚,就到了。
一定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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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江城东郊,苏家宅邸。
刘恒站在苏正阳的书房门口。
"进来。"
他推门进去。
苏正阳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照片和一个文件夹。他没有抬头,一边翻一边问:
"说。"
"那个叫杨烈的,被送回去了。"刘恒声音平直,"据说是他在学校的消息传回了武馆,武馆那边派人来把他领走的。没有发生冲突,看起来是正常的接人流程。"
"秦氏武馆。"苏正阳抬了抬眼皮,"那条线查到了?"
"查到了。秦氏武馆的总馆在省城,江城这个是分馆。馆主叫秦海山,五十多岁,化境初期,在古武圈子里名声不小。"刘恒顿了顿,"坊间传言他和省城秦家有亲戚关系,但具体是什么亲戚,没人能说清楚。"
"秦家。"苏正阳咀嚼着这两个字,"我们苏家跟这个秦家从来没有来往。"
"没有。"
"那这次为什么派一个内劲中期的人来试探一个高中生?"
刘恒沉默了一下。
"有两种可能。"他说,"第一种,纯粹是赵天豪那个小子自作主张,借了他表哥的关系,想给那个陆鸣一个下马威。结果不仅没吓住,反而被教训了一顿。"
"第二种?"
"第二种,陆鸣身上有某些东西,让秦家动了心思。不是赵天豪借的关系,是秦家那边的人主动派了杨烈来试探。"
苏正阳放下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巷子的俯瞰图,黑色帕萨特旁边,隐约能看到两个身影。其中一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是杨烈;另一个是陆鸣。
"这场打斗,"苏正阳慢慢地说,"我反复看了刘叔你的描述。杨烈是内劲中期,距离化境还有不小的距离,但放到古武圈子里也算得上一号人物。陆鸣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三岁到十八岁的档案我都调过,没有任何习武经历。"
"但就是这么一个没有任何习武经历的孩子,"刘恒接过话,"用了不到十秒钟,让杨烈自己摔了出去。杨烈当时是全力出手的姿态,准备一招制敌。但陆鸣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让他自己的气机紊乱,脚步错位,自己摔倒。"
苏正阳问:"杨烈事后怎么说的?"
"杨烈说,他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刘恒眼神凝了一下,"他说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踩进了沼泽里,运足了劲却无处发力。然后脚下突然打滑,整个人就摔了。"
"这种描述,你怎么看?"
刘恒沉吟了片刻。
"我不是练武的人,"他说,"但我看了三遍现场录像,也看了当时围观学生的口供。杨烈确实在出拳,但打到一半他的手臂突然僵了一下,像是肌肉痉挛。然后他的脚步突然变了节奏,乱踏了两步,自己绊倒了自己。"
"从外在看,像是肌肉痉挛。"
"但我想……"刘恒斟酌着用词,"这可能不是痉挛。"
苏正阳看着他。
"我见多识广,"刘恒缓缓道,"古武的搏击我见过不少次,西南那边的内家拳,北方的形意太极,我陪老爷也都见过。能让一个内劲中期的人在出拳时气机瞬间紊乱,自己绊倒自己的,这种手法,不属于任何一种古武术。"
"那属于什么?"
刘恒抬起头:"我不知道。这是问题所在。我没见过这种手法。"
苏正阳手指点了点桌面。
"你描述的这种感觉,"他说,"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压制了更低层次的力量。就像一头大象踩在一只蚂蚁身上,蚂蚁根本不知道大象在哪,只是感觉到自己动不了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鸣如果只是古武天才,那秦家会感兴趣,我们苏家也会感兴趣。"苏正阳慢慢地说,"但如果他不属于古武,而属于别的什么体系,"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刘恒听懂了。
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已知体系的力量,出现在一个没有来历的十八岁少年身上。这既是机会,也是危险。
"盯紧。"苏正阳最后说,"但是不要让他察觉。如果他还能继续突破,"
"我们就必须做个决定。"刘恒接过去,"招揽,还是清除。"
苏正阳闭上了眼睛。
"小姐那边呢?"
"小姐最近几天对他有变化。"刘恒想了想说,"具体我不太方便描述,但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警惕,是……"
"是什么?"
"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人。"刘恒苦笑,"这个年纪的孩子,对待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人,连一眼都不会多看。"
苏正阳没有说话。
刘恒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苏正阳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这孩子不简单。但愿小姐的心意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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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的时候,陆鸣正在抄物理笔记。
苏婉晴从前面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借你用一下。"她把笔递过来,"我的没墨了。"
陆鸣接过来。
他们的手指在笔杆中段相错而过。
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陆鸣感觉到了她那一点指腹的温热,少女的温度。她没有戴手套,指尖比一般女生要凉,但在那不到一秒的接触里,陆鸣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微温。
她立刻收回了手。
陆鸣低头说了声"谢谢",继续抄笔记。
苏婉晴也没有再说别的,转回去继续听课。
陈浩从后面探过头:"哎,陆鸣,"
"嗯?"
"你和苏婉晴说什么了?"
"借笔。"
"借笔?"陈浩一脸"你少骗我"的表情,"她平时都不搭理我们这些人的。"
陆鸣笑了笑:"可能是真没墨了。"
陈浩"切"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他也没有追问。这个男生有一种好处,八卦归八卦,但不会深挖。
下午最后一节课,陆鸣收拾好书包离开学校。
黑色帕萨特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陆鸣绕了一段路,去了一家苍蝇馆子吃了一碗小面,然后慢悠悠地回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
他没有回头看那辆车。
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六十九天。
回到家里的时候,苏秀兰正在看电视。
"回来了?"
"嗯。"
"今天胃舒服些没?"
"好多了,妈。"
苏秀兰点点头,又转头看电视。陆鸣在饭桌前坐了一会儿,他妈妈在织一件毛衣,红色的那种,织得慢,但针脚很密。电视里在放一部家庭伦理剧,剧情稀里哗啦的,他妈妈看得挺认真。
"妈。"
"嗯?"
"你这件毛衣是给谁织的?"
"给你的。"苏秀兰头也没抬,"你过冬那件旧了,我重新给你织一件。"
"我自己有。"
"你那件领口都磨毛了,不暖和。"苏秀兰的语气不容反驳,"你好好读书,妈的事你不用管。"
陆鸣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母亲低着头认真织毛衣的侧脸,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化疗虽然停了,但身体的底子是亏了的。他能做的只有让她不要那么累,吃好一点,冬天不受寒。
他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
三百年来,他见过无数亲人、爱人、弟子。最终都先他而去,或者被他抛在身后。他以为自己对亲情已经麻木了。
但这一世,重生回来的每一天,看到母亲的脸,他心里都会有一瞬间的酸软。
这种酸软让他知道自己还是个活人。
陆鸣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给母亲。
"妈,喝点水。"
苏秀兰抬起头,看到儿子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很温柔。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咳嗽了一声,不重,但陆鸣听得出那种带痰的质感。
"你也早点睡,别太晚。"
"好。"
"明天煮鸡蛋给你吃。"
"嗯。"
陆鸣站在原地看着她喝完水、重新低下头织毛衣。电视里的剧情又进入了一段催泪环节,他妈妈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坐在窗前,他没有立刻开始打坐。他闭上眼睛,神识放开,把周围三十米内的所有活动都过了一遍。帕萨特还在巷口,没有动;楼上邻居已经睡了;隔壁大叔在看电视,音量不大。
一切正常。
陆鸣调匀呼吸。
他还有五十个夜晚,要在那个洞室里度过。
距离十二月十六日,还有六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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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