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8 啼声
萧战回到燕西关时,已是腊月廿三。
关里的防御工事他已经提前让人加固过——城墙增高了三尺,垛口加宽了,城头堆放了滚木礌石,城外挖了两道壕沟,填满了尖锐的木桩。裴定山守关守得兢兢业业,虽然折损了一些将士,可关隘始终屹立不倒。
"阿史那赤退了,但不会善罢甘休。"裴定山汇报完军情,面色凝重地说,"据探子回报,他在金川河谷以北扎了营,身边还有另外两股人马——一股是铁勒的残部,另一股……"
"另一股是什么?"
"不知道。"裴定山摇头,"没有旗号,看不清有多少人。"
萧战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他走进中军帐,坐下来,揉了揉眉心。连日来连轴转,他已经七天没合过眼了。守沙剑靠在桌边,剑身上的血渍已经干了,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将军,"裴定山犹豫了一下,"有一件事……我从没告诉过您。"
"说。"
"呼延卓在狱中自尽之前,留下了一封信。"裴定山从怀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他说,若有一天铁勒部南下,让将军务必看这封信。"
萧战接过信,拆开。信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萧将军:我临死之前,必须告诉你一件事。阿史那赤此次南下,并非单纯为了扩张领土。有人给了他钱,给了他粮,给了他兵力——那个人,就在大乾的朝廷里。我查不到是谁,但我听说,崔琳下狱之前,曾经见过一个人。那个人,穿的是内侍的服色。"
内侍。
萧战的手微微一紧。内侍是宫里的太监,出入皇宫,接近皇帝——如果有人在朝廷里牵线搭桥,内侍是最方便的棋子。
"裴将军,"他抬起头,"崔琳下狱之前,真的见过内侍?"
裴定山想了想,说:"臣当时也在场。崔琳供认时,确实提到过'内务府的王公公',说那人替他传过几次话。陛下震怒之下,派人去查,可那王公公……失踪了。"
失踪。
萧战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没有声张,只是站起身,对裴定山说:"这件事,暂且压下。我亲自去查。"
当晚,萧战写了一封密信,派心腹快马送往京城,交给他信任的一名老战友——如今在京兆府任捕头的赵铁山。赵铁山当年和卢怀安一起被魏崇陷害,后来萧战平反,他才得以重见天日。如今他掌着京城的治安,消息灵通,让他查一个失踪的内侍,事半功倍。
信发出之后,萧战回到院子里,想独自静一静。
可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那是婴儿的啼哭。
他愣在原地,脚步定住了。
苏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温柔又疲惫:"嘘……乖,不哭不哭,妈妈在这里。"
萧战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苏婉躺在床上,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可嘴角带着笑。她旁边的小床上,一个皱巴巴的婴儿正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睡得安详。
小雨蹲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妈妈,弟弟睡着了么?"
"睡着了。"苏婉轻轻说。
萧战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小人儿。四个月的时候,苏婉还怀着这个孩子,他答应过她,会陪着他们母子等孩子出生。如今孩子出生了,他却离开了整整一个冬天。他想起一路北上时,寒风如刀割在脸上,想起城头守军的呼唤,想起阿史那赤那双冰冷的眼睛。那些都不重要了。此刻,他的孩子平安降生,他的妻子在身边,他的女儿在旁边叽叽喳喳。这就够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
苏婉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掌心很凉,可握着很稳。
"你来了就好。"她说,"孩子很乖,不吵不闹。"
萧战低下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皮肤软得像新蒸的馒头,温热的,活的。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触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黑溜溜的眼珠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给他取个名字吧。"苏婉说。
萧战想了很久。他想起烽河城,想起燕西关,想起二十年来守过的每一座关隘。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想起呼延焘临别时的眼神,想起小雨画的城墙上的一家三口。他想起北境的风,北境的天,北境那永远也守不完的边关。
"叫萧长城。"他说。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长城。"
小雨也拍手:"哥哥!我是哥哥!"
夜深了,萧战坐在床边,看着妻子和熟睡的孩子。窗外的雪停了,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他想起今晚裴定山带来的消息——阿史那赤还没走远,朝廷里还有未知的暗流,那个失踪的内侍,崔琳留下的那句话……
可这些都不重要。
此刻,他的孩子平安降生,他的妻子在身边,他的女儿在旁边叽叽喳喳。这就够了。
"明天,"他对苏婉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陪你们。"
苏婉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北境还需要你。"
"明天再走。"萧战说,"就一天。"
那一夜,他第一次在燕西关的家里睡了个安稳觉。窗外风声渐息,屋里的烛火也熄灭了,只余下婴儿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心上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