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乱天下Chapter 27 / 40words

Chapter 27 夜探敌营

三更天,萧战带着两名斥候,从燕西关侧面的山涧摸了出去。 夜色浓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敌营的灯火在水汽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橘黄。萧战三人贴着地面匍匐前行,避开大路,专走乱石与枯草的缝隙。一个时辰后,他们绕到了敌营西翼的粮草垛附近。 浑邪部的营地比白日里看得更真切。营盘四周挖了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后是三重鹿砦,鹿砦之间每隔百步设一座望楼,望楼上人影绰绰。这布置严整周密,处处透着兵法痕迹,绝非寻常蛮族所能为。 "将军,"一名斥候压低声音,"再往前就是壕沟了,过不去。" 萧战没有答话。他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望着最近那座望楼,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看清了望楼上换岗的规律——每过一刻钟,岗上的兵会打一个哈欠,揉一下眼睛,往营外望一圈,然后转身背对着外头撒尿。 "在这儿等着。"萧战说,"我去去就回。" 斥候还想拦他,他已经像一道影子般掠了出去。他的身形极快,贴地伏行,借着鹿砦与草垛的阴影,几个起落便穿过了三重鹿砦,摸到了粮垛背后。 粮垛垒得极高,用麻袋装着黍米,码得整整齐齐。萧战蹲在粮垛阴影里,正要继续往里摸,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他闪身藏进两垛粮袋之间的夹缝,屏住呼吸。 来的是两个浑邪部的兵,一前一后,扛着一条扁担,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话。萧战听不大懂他们的土话,却听懂了两个词——"军师"和"粮车"。 他心中一动,又等了一会儿。两个兵走远了,他正要起身,却听见粮垛另一侧传来更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像是巡逻的兵,倒像是有意压着步子,时断时续,似在躲避什么人的耳目。 萧战贴着粮袋,缓缓探出半个头。 月光下,一个披着羊皮袄的人影正站在粮垛边,手里捧着一卷纸,就着月光看。那人背影微驼,肩头很宽,一头花白的头发随意扎着。萧战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柄刀,刀鞘是旧的牛皮,缠着褪色的红绳,刀柄上刻着一个"卢"字。 萧战的呼吸一窒。 那身影似乎察觉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那张脸上——那是一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眉骨高耸,左眉有一道旧疤,正是从烽河城头摔下去时留下的。 卢怀安。 他老了。比三年前老了不止十岁,鬓角的白发像雪一样蔓延开,眼窝深深陷下去,像两口干涸的井。可那双眼睛还是萧战记忆里的样子——清亮,锋利,像是两把埋在灰里的刀。 两个人隔着几垛粮袋,在月光下对望着。谁都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卢怀安缓缓把那卷纸揣进怀里,哑着嗓子问:"将军是来看我笑话的?" "来看你还活着。"萧战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对面,"三年前,我眼睁睁看着你从城头摔下去,连尸首都没能寻回。我给他们烧了三年纸,年年对着北边磕三个头。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来当我笑话的?" 卢怀安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将军,"他说,"你还是老样子,嘴上不饶人。" "你也是。"萧战看着他,"宁肯站在敌营里,也不肯给我捎个信。卢怀安,你的刀还在,你的人没死。这三年,你到底图什么?" 卢怀安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吞没:"图一个清白。" "什么清白?" "三年前那一仗,"卢怀安说,"烽河城粮草被烧,军情泄露,我军大败。朝廷追查下来,定了个通敌的罪名,主犯是我。罪名是兵部定的,文书是刑部盖的印。我满门上下,老母妻儿,都因为这个罪名,被押在京城的天牢里。将军,你说,我要是死了,谁来替他们伸这个冤?" 萧战站在原地,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想起三年前那场败仗。粮草被烧,援军被截,仿佛每一步都被人算准了。他当时只当是敌军狡诈,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有人把军中的底细卖了个干净。 "谁构陷你?"他问。 卢怀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兵部尚书,魏崇。" "他为什么害你?" "因为我知道他卖边。"卢怀安说,"北境的军报、西关的布防,他一样一样卖给铁勒部,卖给浑邪部。三年前我追查粮草,查到了他头上,他就先下手为强,给我按了个通敌的罪名。将军,你信不信,这营里三十里外的每一座暗哨,魏崇的密信都比呼延焘的探马到得还早。" 萧战握紧了剑柄,指节咯咯作响。 他望着卢怀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明白这个兄弟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顶着叛国的骂名,躲在敌营里,替仇人出谋划策,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把手里的证据递到一个能替自己伸冤的人面前。 "卢怀安,"萧战缓缓开口,"你的证据,还留着么?" 卢怀安从怀中取出那卷纸,递了过去:"魏崇卖边的密信,我收了三年的。将军若信我,就拿去。" 萧战接过纸卷,没有展开看,而是贴身收好。 "怀安,"他说,"这卷纸,我替你递到御前。你的清白,我替你讨回来。可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将军请讲。" "呼延焘要打这一仗,是受了魏崇的挑唆。"萧战说,"你劝他退兵。退了兵,我把你的冤情查个水落石出。他要是不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黑沉沉的敌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那就让他看看,我大乾的铁衣军,是不是真的人人可欺。" 卢怀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三年来积攒的怨恨、不甘、疲惫,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将军,"他说,"你还是那个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