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7 暗潮
萧战出京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雪。
他没有带多少兵马——燕西关的守军满打满算八千,铁衣军的老卒加上新募的乡勇,凑了六千骑。这六千人里,有一半是第一次上阵的新兵,萧战看着他们,心里沉甸甸的。
可他没有时间犹豫。
出城后,他让队伍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每过一个驿站就停下休整半个时辰。这不是行军,是转移——他要把这批人安全送到烽河城,再从烽河城绕道燕西关。若是走大路直扑燕西关,半路上万一遇袭,新兵撑不住,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天傍晚,队伍到了烽河城。
卢怀安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他身后站着三百骑,都是当年铁衣军的老卒——这些人分散在各地,有些做了农夫,有些开了小店,萧战一道密令下去,三天之内全部集结。他们鬓角斑白,步履迟缓,可上马之后,那股子精气神儿又回来了。
"将军。"卢怀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起来。"萧战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老了不少。"
"跟着将军打了十几年仗,能不老么。"卢怀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不过上阵杀敌,这点年纪不算什么。"
萧战点点头,把队伍安顿在城外的营寨里,自己进城去了。烽河城比三年前热闹了许多——当年的废墟已经被夷平,新修的城墙比旧城墙更高更厚,城里的商铺也多了起来,街上有卖北境特产的牧民,也有南下做生意的汉商,茶棚里有人下棋,也有人吵架,吵完又一起喝酒,一片烟火气。
他去了城东的一座小院。那是他当年的家,三年前城破的时候被人烧了一半,如今修好了,院子里种了一棵杏树,冬天叶子落光了,枝干黝黑,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父亲临终前就是在这棵树下对他说的:"烽火永不熄灭。"他当时不懂,如今懂了——烽火不是要永远烧着,而是提醒后人,这座城是用血守下来的。
第二日清晨,萧战带着队伍离开烽河城,向燕西关进发。他让卢怀安率三百老卒打头阵,自己率六千大军殿后,行进节奏放得很慢,生怕惊动了北边的敌人。
可他还是低估了阿史那赤的速度。
第七日傍晚,斥候回报:前方十里发现敌骑,约两千余人,旗帜上是铁勒部的狼头纹。
萧战立刻下令全军列阵。六千步兵排成三排长枪阵,两翼是骑兵,弓弩手缩在队列中间。他骑在马上,守沙剑横在膝上,望着远处扬起的尘烟,眉头紧锁。
两千铁勒骑兵,出现在燕西关以南六十里处——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要大,而且他们来得太快了。按照正常行军速度,阿史那赤不应该这么快就到了这里。
"将军,"裴定山策马过来,脸色凝重,"这些人是从东面过来的,绕开了金川河谷。他们知道我们的路线。"
"知道?"萧战眼神一冷,"我们出发的事,只有皇帝和我知道。"
裴定山沉默了。
萧战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尘烟,忽然想起一件事——崔琳被捕之前,曾连夜派人送过一封信出去。那封信,是交给谁的?
他没来得及查。
"列阵。"他沉声道,"弓弩手准备,骑兵两翼散开,不要让对方包抄。"
铁勒骑兵在百步之外勒马。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黑熊皮的大汉,满脸络腮胡子,骑在一匹青骢马上,目光锐利如鹰。他看着大乾军队的阵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萧战。"他用生硬的汉话说,"我等你很久了。"
萧战勒马横剑,朗声道:"阿史那赤,你越境犯边,可知罪?"
"罪?"阿史那赤哈哈大笑,"这片土地上,谁有兵谁就是王。萧战,你守得住燕西关,守得住这十里平川么?"
"试试便知。"
阿史那赤一挥马鞭,两千铁骑如潮水般涌来。
战斗在黄昏时分打响。铁勒骑兵以左翼率先冲击,速度极快,像一把尖刀直插大乾军的右翼。萧战早已料到这个打法,他命令右翼骑兵迅速后撤,诱敌深入,同时令中军弓弩手集中火力,专射马腿。
箭雨落下,铁骑的前排纷纷坠马,可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前赴后继,毫不退缩。
"这群疯子。"裴定山咬牙道。
"他们是亡命之徒。"萧战说,"亡命之徒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有组织、有纪律。传令,不要让弓弩手消耗太大,留着力气应对后头的骑兵。"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大乾军死伤数百,铁勒骑兵也丢下了两百多具尸首。阿史那赤见强攻不下,改用迂回战术,分兵两路绕向大乾军侧翼,企图从背后包抄。
萧战看出了他的意图,立刻调整部署,命令左翼骑兵迎敌,中军步兵收缩防线,形成环形阵。同时他亲率五百精骑,从正面发起反击,直冲阿史那赤的中军。
两军在中军位置撞在一起,喊杀声震天。萧战的守沙剑在夕阳下闪着寒光,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条性命。阿史那赤也不是泛泛之辈,他使一柄重型弯刀,刀法凶猛,与萧战交手十余回合,竟然不分胜负。
"好刀法!"阿史那赤赞道,"不愧是北境战神。"
"你的弯刀也不错。"萧战冷冷道,"可惜,用错了地方。"
两人各自撤开,喘息未定。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那不是大乾的号角,是铁勒部的牛角号,声音从东侧传来,尖锐而悠长。
阿史那赤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回头,看见东面尘头大起,至少有五千骑兵正朝这边奔来。
"是援军!"他嘶声吼道,"撤!全线撤退!"
萧战正要追击,裴定山忽然从后面追上来的,脸色苍白:"将军,东面来的……是呼延卓的旧部!他们——他们要为我们接应!"
萧战一愣,随即明白了——是呼延珪,那个孩子把他父亲留下的旧部调来了。
他望着东面那道滚滚烟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他说,"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请君入瓮。"
夕阳沉入地平线,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铁勒部的残部向东方逃去,大乾军清点伤亡,死者一百七十三人,伤者三百有余。萧战站在阵中,望着东面远去的烟尘,心里明白——这一战,只是开始。
阿史那赤退了,但他没有走远。这支铁勒主力还在,而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那些突然出现的呼延卓旧部——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又是受谁的调遣?
他让人去查,可查到的结果,让他脊背发凉。
那些人不是被呼延珪调来的。
他们是主动来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