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凛冬
入冬后的京城,比北境还冷。
萧战已经半个月没摸过剑了。院子里的菜畦盖了一层薄雪,苏婉不让小雨出去踩,说怕冻着脚。小雨便蹲在窗根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马——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画了一地的小马,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弟弟,这是……"
她画了一个小人儿,站在城墙边上,手里举着一面旗。
"姐姐,你在画什么?"苏婉端着汤药走过来。
"画我们一家在城墙上玩。"小雨头也不抬,"爸爸说过,城墙上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婉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汤药放在桌上,蹲下来,把小雨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轻声说:"等天暖和了,妈妈带你去。"
小雨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那天傍晚,萧战坐在院子里喝酒。一壶浊酒,一碟花生米,就是他的晚饭。苏婉没拦他——这几日他夜里总睡不踏实,喝两口反而能眯一会儿。小雨早已睡下,小院里只剩他一个人,对着那轮惨淡的月亮。
他想起呼延焘临别时说的那句话:"将军,北境的风沙大,你身子骨别太硬了。"
他还想起呼延珪。那孩子被他带回了京,安置在城外一处庄子,由老卒孙大海照看。孙大海是烽河城的老兵,跟着萧战打了二十年仗,如今退休了,正好去照应那个孩子。信里说,呼延珪个子蹿得快,饭量也大,每天练刀练得满头是汗,说是要将来做个像将军一样的大人。
萧战喝了口酒,笑了笑。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接着是有人急促叩门的声响。那节奏不像是寻常百姓,倒像是军中急报的信使。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萧战放下酒杯,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铁衣的少年,浑身是雪,脸上混着泥水,一看就是从北边一路跑来的。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铁衣军的火漆印。
"将军!"少年声音嘶哑,"北境八百里加急!"
萧战接过信,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信是裴定山写的,字字简短:铁勒部阿史那赤聚兵三万,已越过漠南,方向燕西关。呼延卓在狱中自尽,浑邪部群龙无首,已有分裂之势。关隘告急,求速援。
萧战站在门口,雪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少年看着他,怯生生地问:"将军,要不要进屋?外头冷。"
"不冷。"萧战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你先去暖一暖,喝碗热汤。"
他转身回屋,苏婉正在给小雨掖被角。看见他的脸色,她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
萧战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让他心疼。
"苏婉,"他说,"我要回北境一趟。"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她轻轻点头:"我知道。"
"这次可能要去很久。"
"我知道。"
"孩子们——"
"小雨我会照顾好。"苏婉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走吧。北境需要你。"
萧战沉默了很久,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苏婉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没有推开,只是把手覆在他手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雪越下越大。
第二天天还没亮,萧战就起了床。他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把守沙剑挂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马鞍和箭囊。苏婉站在门口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他昨夜喝剩的那壶酒收进屋里,换了一壶新的。
小雨醒来的时候,萧战已经走了。她趴在窗台上,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忽然哭了起来。苏婉把她抱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轻声说:"爸爸去守边关了,过几天就回来。"
小雨抽噎着:"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苏婉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一次,萧战不会像上次那样,几个月后就回来了。
当日的京城,皇帝下了三道旨意:一,授萧战北境节度使,总揽西境军务;二,命兵部火速调拨粮草三千石,经烽河城运往燕西关;三,任命卢怀安为北境副将,随萧战出征。
圣旨传到卢怀安府上的时候,他正在教儿子读书。听说萧战要出兵,他放下书卷,走出院子,望着北方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将军,"他自言自语,"末将来了。"
同一时刻,城外的庄子里,孙大海把萧战的消息告诉了呼延珪。那孩子正在院子里练刀,闻言手一抖,刀落在地上。他盯着孙大海,眼睛里有光在闪,也有泪在打转。
"将军走了?"他问。
"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孙大海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珪哥儿,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练刀。将军回来了,要看看你是不是长大了。"
呼延珪捡起刀,重新握紧,用力点了点头。
北风卷着雪粒,打在燕西关的城墙上。裴定山站在城头,望着北方苍茫的天际,手搭在垛口上,眯起眼睛。他知道,这场仗,比上一次更凶。
上一次的敌人,是浑邪部,是为了一口粮、一块地。这次的敌人,是铁勒部,是想要吞并整个北境的大汗阿史那赤。
"来人,"裴定山转身,"点将。"
燕西关的号角,再次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