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0 归鞘
半月后,京城的旨意到了燕西关。
兵部尚书魏崇,私通外敌、卖边求荣、构陷忠良,数罪并罚,抄家下狱,秋后问斩。卢怀安通敌之罪系冤案,着即平反,官复原职,赐金还乡,先回烽河城祭祖安灵。
宣旨的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卢怀安已经跪在堂前,久久没有起身。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三年来压在头顶的那座山,仿佛在这一刻彻底碎了。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萧战走上前,把他扶起来:"起来吧。你爹娘在天有灵,该安息了。"
卢怀安抹了把脸,冲他一笑,那笑容又哭又笑的,难看得很:"将军,我今儿个才算真正活过来。"
两人并肩站在城头,望着关外新立的边市。浑邪部的牧民赶着牛羊,和大乾的商贩隔着栅栏讨价还价,茶香混着马粪的气味飘过来,竟有几分烟火气。呼延焘也来了,骑着一匹枣红马,远远看见萧战,翻身下马,郑重地行了个礼,才又翻身上马,带着随从进市集去了。
"这一仗,"卢怀安望着那片热闹的光景,轻声说,"比打胜仗还痛快。"
"打仗是不得已。"萧战说,"能让两边的人都吃上安稳饭,才是真本事。"
两人在城头站了一会儿,卢怀安忽然问:"将军,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
"就这两天。"萧战望着南边的方向,"家里……有人在等。"
卢怀安笑了:"那将军赶紧走。嫂子和侄女,怕是等急了。"
萧战也笑了。他没有再耽搁,把西关的防务交割清楚,便单人独骑,踏上了南归的路。
走的那天清晨,关里的将士自发地排成两列,一直从城门排到官道上。那个送黍米的孙老卒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硬塞到萧战的马鞍上:"将军,这是咱哥几个攒的干粮,路上吃。您别嫌糙。"
萧战接过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他弯腰拍了拍老卒的肩:"孙老哥,米我收下。你替我守着这座关,等我回来看你。"
"哎!"老卒站得笔直,行了个大大的军礼,"关在,家在。老卒等着将军回来吃白米饭!"
马蹄声起,萧战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身后,燕西关的城头上,那面铁衣军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替他送行。
这一路,他没有急着赶路。过金川河谷时,他停下来,看着浑邪部的牧民在河边放牧,牛羊成群,毡帐炊烟;过烽河城时,他在城头站了片刻,望着那条熟悉的河,河面上架着一座新修的桥,桥上车马往来,比他走时热闹了许多。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烽火永不熄灭。"如今烽火未熄,可这河边的日子,却在一点点好起来。
第九天傍晚,他回到了京城。
城门口,苏婉牵着小雨,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见他下马,小雨挣开母亲的手,撒腿就往他怀里跑,一头撞上来,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爸爸!"小雨搂着他的脖子,声音又脆又亮,"你说话不算话!你说很快就回来的!"
"爸爸回来晚了。"萧战抱起女儿,用胡子扎她的小脸,"罚爸爸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好!"小雨拍着手,又忽然想起来,认真地掰着手指头说,"那你得答应我,放两次!"
"三次也行。"
苏婉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俩闹作一团,眼眶有些发红,嘴角却带着笑。她走上前,替萧战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说:"瘦了。"
"路上吃不到你做的饭。"萧战握住她的手,"回家吧,我想吃红烧肉了。"
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红烧肉炖得软烂,米饭冒着热气,小雨一边扒饭一边偷偷把肉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萧战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风沙、血战、奔忙,都值了。
夜深了,小雨睡下了。萧战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拆开了一封信。那是剑无痕托人带来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万年的约定已了。从此,你只是萧战。"
他握信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魔界之门已封,剑祖的使命已了,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什么血脉的传人,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想守着家人安稳过日子的普通人。
他又拆开另一封信。那是铁衣军的老部下写来的,信很短:"将军,北境的边市开张了,比西关还热闹。弟兄们凑钱买了头羊,就等您回来,开锅吃肉。"
萧战望着信,眼前浮现出那些老兄弟晒得黝黑的脸。他忽然想起卢怀安那句"等冤清了,我还想回烽河城"。
是啊。有些人注定要守着关,有些人注定要守着家。而他,两头都放不下。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月亮。月光很圆,很亮,像极了他第一次从北境回来那晚。
身后,屋门轻轻响了一声。苏婉披着外衣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苏婉,"他忽然说,"等小雨再大些,我带你去北境看看。看看我守了二十年的那座城,看看边市的集市,看看那里的风。"
"好。"苏婉靠在他肩上,"去哪儿都行,只要你回来。"
萧战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属于萧战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这一次,他的剑已经归鞘。他要守的,不再是千里之外的战场,而是身边这一盏灯,这一家人,这座城。
这,就是他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