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 围城
围城的第二日,呼延卓便开始强攻。
与呼延焘的莽撞不同,呼延卓用兵很稳。他先派三千骑截断了燕西关通向北面的山道,堵死了守军可能的退路;又在上游筑坝断流,想逼关里断水。燕西关的井打在关内的岩层上,水没断,可这份狠辣,让裴定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军,这人不好对付。"裴定山望着关外那面黑底狼旗,"他不急着攻城,倒像是在等什么。"
"等我们的援军。"萧战说,"他堵了北道,又堵了南道,就是想让我们知道,等不来人。他在磨我们的心气。"
"那咱们就任他磨?"
"任他磨。"萧战望着那面狼旗,笑了笑,"他磨他的,我们守我们的。"
真正的进攻,在第三日黎明打响。
这一次,呼延卓没有用云梯。他调来三十架冲车,整整齐齐排在关外三里,又赶了上千匹骆驼,驮着沙袋填壕。冲车之后,是漫山遍野的弓箭手,箭头上裹着浸了油的麻布,一声令下,火箭如蝗,遮天蔽日地扑向城头。
青石城墙被烧得发烫,守军顶着盾牌扑火,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裴定山带着人把一锅锅滚油泼下去,城下的嚎叫声此起彼伏,可冲车还在向前推,一下一下,撞得关门发颤。
"将军,关门快顶不住了!"老何浑身是血地冲上城楼。
萧战拎起守沙剑,走下城楼。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关门后,双手按住那根合抱粗的门闩。
"都让开。"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截钉子钉在门前。冲车每撞一下,门闩就震得嗡嗡作响,他的虎口崩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木纹往下淌。可那扇门,就是纹丝不动。
城外传来呼延卓的怒吼:"给我撞!撞开它!"
撞了整整一个时辰。门闩上留下深深的血痕,门,终究没开。
黄昏时分,呼延卓鸣金收兵。他骑在马上,远远望着城头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忽然冷笑了:"好一个萧战。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几天。"
第五日,呼延卓换了打法。冲车停在城外不动,改成云梯强攻。十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头,浑邪部的士兵嗷嗷叫着往上爬,前赴后继,尸首在墙根下堆了半人多高。城头守军两班轮替,刀砍卷了刃,就换枪,枪折了,就抱石头往下砸。
一个新兵躲在垛口后面,手抖得握不住刀。萧战经过,在他身边蹲下,没有骂他,只轻声说:"别怕。你守的是你后头那盏灯。灯还亮着,咱们就不能退。"
新兵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用力点了点头。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握住刀,站回垛口。
这一站,就再也没退过。
黄昏时分,呼延卓终于鸣金收兵。云梯一架架撤了回去,墙根下的尸首堆得半人多高,连攻城时那股嗷嗷的杀气都散了。他勒马立在关前,远远望着城头那面被火箭烧出几个窟窿的铁衣大旗,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五天强攻,折进去三千多骑,燕西关的城门还在萧战手里纹丝不动。他忽然回头,对身边的亲信道:"刀砍不开的门,就得用嘴去开。去,挑个利嘴的,今夜到关前喊话。"
当夜,呼延卓果然派人到关前喊话劝降。来人举着火把,把呼延卓的话一句句传上来:只要萧战开城献关,自缚出降,浑邪部保他满城性命,还许他做西境之主。
萧战站在城头,听得清清楚楚。他缓缓拔出守沙剑,剑尖朝天,朗声道:"告诉呼延卓——燕西关的城墙,是用我大乾将士的骨头垒的。想进城,就从骨头上面踏过去。"
来人灰溜溜地走了。
卢怀安提着刀,大步登上城楼,面色凝重:"将军,末将刚探明一事。呼延卓营中来了个人,穿的是咱们大乾的官服,夜里进的帐,天不亮就走了。末将远远看了一眼,那人袖口绣着飞鱼纹,是兵部的差官。"
萧战握着剑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冷笑了一声:"好。果然有人牵线。让他牵。他牵得越深,将来这绳子,就勒得他自己越紧。"
围城到第十天的时候,关里开始缺粮。守军每日两顿稀粥,粥里能照见人影。孙老卒把那半袋攒了三年、掺着沙土的黍米扛上了城头,要分给伤员。萧战拦住他,把米袋推回去:"留着。等破了围,我让呼延卓用他的粮,给全关将士蒸一顿新米。"
孙老卒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那敢情好,老卒就等着这顿新米!"
就在这天夜里,关外忽然火把攒动,人喊马嘶。呼延卓连夜调兵,把主力悄悄往东移——他等不下去了。铁勒部那边传来消息,阿史那赤催得紧,要他十日之内拿下燕西关。
萧战站在城头,望着东移的火光,忽然笑了。
"裴定山,"他说,"我要出城一趟。"
"出城?"裴定山一惊,"将军,如今敌军合围,出城不是送死?"
"我不走大路。"萧战压低声音,"你还记得卢怀安说过的话么?浑邪部的粮草,藏在金川河谷。河谷东面有一条山涧,翻过去,要两天山路。"
"可两天——城怎么办?"
"城交给你。"萧战说,"你只要再撑两天。两天之后,呼延卓的粮草烧起来,这十万大军,就是无根的浮萍。"
裴定山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单膝跪地:"将军放心。城在,人在。两天之内,燕西关不会丢。"
萧战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没入夜色。
城头上,孙老卒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望着那道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低声说:"将军放心,老卒这条命是将军的。这两日,就是死,也死在城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