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西关孤城
燕西关在大乾西北,扼着进出中原的最后一道山口。关墙是青石垒的,高约三丈,二十年没大修过,墙缝里长满了枯草,有些地方的青石已经松动,用手一推就会摇晃。关内只有一条长街,街两旁的屋舍大多空着,门窗破败,只剩下几缕炊烟,稀稀落落地从檐角升起来。
萧战是第五天傍晚到的。
他单人独骑,风尘仆仆,战袍上还沾着三千里路的黄沙。守门的士兵拦住了他,见他没有文书,又看他气度不凡,一时不敢放行,也不敢得罪,只得去报信。不多时,一个披甲的老将大步走了出来,约莫五十来岁,两鬓斑白,腰间的刀鞘磨得发亮,正是燕西关守将裴定山。
"你是何人?"裴定山上下打量他。
萧战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递了过去。那印是铁铸的,样式古拙,印面刻着一柄剑,剑身上盘着一条蛟龙,正是铁衣军的帅印。
裴定山接过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忽然抖了起来。他抬起头,盯着萧战的脸,声音发颤:"你是……萧将军?北境的萧将军?"
"是我。"萧战说,"西北告急,我奉旨前来协防。"
裴定山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没想到,朝廷派来的援军,竟是这个人。三年前,北境一战,萧战被围失踪,天下人都当他死了。铁衣军的帅印也随之下落不明。如今这枚印又出现在他面前,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一块铁,沉甸甸地压在他手上。
"萧将军,"裴定山行了个大礼,"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这西关三万将士,等的就是这一天。"
萧战扶起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敌情如何?"
裴定山的神色沉了下来。他把萧战让进中军帐,摊开一幅舆图,指着关外的一片平地说:"浑邪部单于呼延焘,聚兵十万,扎营在关外三十里。前日已经拔掉了我军两座前哨,放出话来,说七日内破关,直取中原。"
萧战没有急着看舆图,先问了一句:"关里的将士,这几日还吃得下饭么?"
裴定山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不瞒将军,前线粮草只够四十天,伙房天天糙米配咸菜。上个月还闹过一回饷,末将把自己半年的俸银都垫了进去,才勉强压下去。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十万?"萧战皱了皱眉,"关内有多少人?"
"三万出头。"裴定山苦笑,"其中老弱占了三成,能上阵的,满打满算两万。粮草只够吃四十天,且多是不顶饿的粗粮。最要命的是士气。上月军中传了谣言,说朝廷要弃守西关,把兵力都撤去拱卫京城。如今人心惶惶,逃兵一日比一日多。"
萧战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帐门口,望着关外那片黑压压的敌营,看了很久。
浑邪部的营地扎得很有章法,依水背风,中军大帐居中,两翼是骑兵,阵脚压得极稳。这不是蛮族的乱扎乱营,这是有高人调度的结果。
"裴将军,"萧战回过头,"你说这敌营是谁摆的?"
裴定山一愣:"自然是呼延焘。"
"不像。"萧战摇了摇头,"呼延焘我听说过,勇则勇矣,谋略不足。这营盘的布置,倒像是受过中原兵法的人的手笔。"
裴定山的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裴将军有话,但说无妨。"萧战道。
裴定山犹豫再三,才压低声音说:"萧将军,你有所不知。敌军之中,确实有个中原人。据说此人熟读兵书,通晓我军虚实,呼延焘对他言听计从。有人说……此人姓卢。"
萧战的瞳孔猛地一缩。
"卢怀安?"
"正是。"裴定山声音更低了些,"三年前北境之战,卢怀安不是战死了么?如今却有人说,他还活着,就在浑邪部的营里。"
萧战站在帐中,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卷着沙土,拍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他想起了那个在烽河城头和他并肩守了三天的兄弟,想起了那晚卢怀安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将军,来世再同你守城。"
可他没有死。
他活着,却成了敌营里的军师。
萧战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沉声道:"裴将军,传令下去,今夜三更,巡夜加双岗,火把加倍。"
"将军是要……"
"我要去看看。"萧战望着关外那片灯火,一字一句地说,"看看这位故人,如今是个什么模样。"
他披上斗篷,提了守沙剑,走出中军帐。暮色已经四合,关墙上的火把次第亮起来,在风里摇摇晃晃。他沿着石阶走上城头,站在垛口边,望着关外那片绵延的敌营。
敌营里灯火如昼,人喊马嘶隔着三十里传过来,听着竟有几分热闹。萧战的目光在营盘之间逡巡,忽然落在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比别处多了一面旗,旗色青灰,上绣一只振翅的鹰。
那不是浑邪部的旗。
那是铁衣军的旗。
萧战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认得那面旗。那是三年前,烽河城失守那一夜,他与卢怀安一同立在中军帐前的帅旗。旗子烧了半边,被卢怀安抢出来,一直带在身边。
"你果然还留着。"萧战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留着这面旗,却站到了那一边。卢怀安,你让兄弟如何是好。"
城头上,一个巡夜的年轻士兵从他身边经过,认出了他,又不敢确信,犹豫着行了个礼。萧战拍了拍他的肩,问:"当兵几年了?"
"回将军,三年了。"士兵答,"跟着裴将军守这西关,守了三年。"
"想家么?"
士兵眼圈一热,又飞快地低下头:"想。可我爹说了,守关就是守家。关在,家在。"
萧战点了点头,把那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他望着关外的敌营,火光在眼里跳动着,像是一把重新被点燃的火。
这一次,他要的不是战功,不是威名。
他要的是让这座关,让这座关后面的千万人家,都安稳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