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5 定边
战后的燕西关,比过年还热闹。
城墙上还留着焦黑的痕迹,可关里已经飘起了饭香。萧战没有食言——他命人把呼延卓军中剩下的粮草拉进关里,蒸了满满几大锅白米饭,管够。孙老卒蹲在灶边,捧着碗,吃得眼泪汪汪:"将军,老卒这辈子,头一回吃这么香的白米饭。"
萧战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往后年年都有。"
浑邪部的残部退回了金川河谷。失了粮草,又失了单于,整个部族人心惶惶。三日之后,几个年长的首领带着呼延焘的遗孤,一个十岁的孩子,来到关下请降。
那孩子跪在城门前,仰起头,目光怯生生的,却又不肯哭。萧战走下城头,伸手把他扶起来,忽然想起小雨。小雨也是这个年纪,也会用这种怯生生的目光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萧战问。
"呼延珪。"孩子说。
"你父亲呼延焘,是我大乾的朋友。"萧战说,"他答应我的事,还欠着。你愿不愿意,替他接着做下去?"
呼延珪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半月之后,边市在燕西关外重新立了起来。这一次,浑邪部的牧民来得更多——他们信的不是一纸盟约,而是萧战那一战里,没有烧他们的毡帐,没有掳他们的牛羊。
萧战把呼延卓和那只红漆木匣一起押回了京城。
御书房里,皇帝看着案上那封盖着兵部私印的信,久久没有说话。呼延卓被押上殿时,腿已经软了,跪在地上,把崔琳如何卖边报、如何许诺粮道、如何出黄金买通浑邪部南下,从头到尾,供了个干干净净。
崔琳跪在旁边,面如死灰,额头磕出血来:"陛下!臣……臣是受了魏崇的蛊惑——"
"魏崇已经死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却冷得像冰,"你还想把这口锅,扣在死人身上?"
崔琳瘫倒在地。
当日的诏书下得很快:兵部尚书崔琳,私通外敌、截扣军报、构陷忠良,数罪并罚,抄家下狱,同党一并缉拿。曾经压在燕西关上空的阴云,连同魏崇留下的那摊烂账,被连根拔了个干净。
散朝后,皇帝把萧战单独留下,说:"萧卿,边市一案,你查得明白。朕问你,你如今还想要什么?朕可以给你封王,给你赏地,只要你开口。"
萧战摇了摇头,说:"陛下,臣的家在城南的小院里。臣的妻子,等着臣回去吃饭。"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皇帝说,"那朕,便许你回家吃饭。"
出宫的时候,正是傍晚。夕阳把京城的长街染成一片金黄。萧战走在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远远就看见,城南小院的门口,苏婉牵着小雨站在那里。
小雨的个子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她远远看见萧战,挣开母亲的手,颠颠地朝这边跑,一头扑进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爸爸!你又骗人!你说放了风筝就回来,你走了两个月!"
"是爸爸不对。"萧战抱起女儿,用胡茬去扎她的小脸,"爸爸这次,把欠你的风筝,一次补给你,好不好?"
"好!"小雨破涕为笑,又认真地伸出两根手指,"那得八回!"
"十回也行。"
苏婉站在门口,看着父女俩闹作一团,眼眶有些发红,嘴角却带着笑。她走上前,替萧战拂去肩上的尘土,说:"这一趟,又瘦了。"
"路上吃不到你做的饭。"萧战握住她的手,"走,回家,今晚我给你打下手,咱们包饺子。"
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饺子热腾腾地出锅,小雨一边吹气一边咬,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苏婉坐在萧战身边,一只手轻轻覆在肚子上。
萧战看见她的动作,心口忽然一热。他放下筷子,蹲下身,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半天,什么都没听见,却傻傻地笑了。
"还早呢。"苏婉红着脸推他,"才四个月。"
"四个月正好。"萧战说,"等他落地,我带他去看烽河城的桥,看燕西关的城,看边市上讨价还价的牧民——告诉他,他爹这一辈子,守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夜深了,小雨睡下了。萧战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中的月亮。月光很圆,很亮。
边市重建的消息,他已经托人捎给了北境的老兄弟。听说铁勒部的阿史那赤也派了使者,想重新议和。那些关隘上空的烽烟,仿佛在渐渐散去。
可他知道,这天下,从来不缺野心。也许明年,也许后年,还会有新的刀兵。但他不怕。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城郭轮廓。城的那一头,是他守了二十年的边关;城的这一头,是他要守一辈子的家。
"烽火永不熄灭。"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萧战轻轻笑了笑。
烽火永不熄灭。可只要这院子里灯还亮着,这顿饭还热着,这人还在等着他——他就有力气,提剑再上马。
夜风里,苏婉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什么也没说。
"苏婉,"他忽然开口,"等孩子大些,我带你们去北境看看。看看烽河城的新桥,看看边市的集市,看看那里的风。"
"嗯。"苏婉轻轻应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上,"家里有灯,有饭,你走到哪儿,都知道往哪儿回。"
院里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两个影子靠在一起,被月光拉成一道长长的剪影。
夜还长。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