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乱天下Chapter 31 / 40words

Chapter 31 春雷

三月里的京城,柳条都绿了。 城南那座小院,萧战一家搬进来已经一个多月了。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两行新翻的菜畦,苏婉每天清晨都要浇一瓢水,说等入了秋,自家院里就能吃上时新菜。院角用粗绳绑了一只秋千,小雨荡起来的时候,辫子飞得老高,笑声能飘过整条巷子。 上个月许下的三次风筝,萧战说话算话。城外的堤坡上,头一回风筝栽进了河里,第二回挂上了柳梢,第三回才顺顺当当飞上了天。小雨拽着线跑了一下午,小脸红扑扑的,回家路上还掰着手指头跟他算:"爸爸,你欠我的,可都还清了。" "清了。"萧战把她架在脖子上,"下个月,爸爸再许你四回。" "说话算话!"小雨认真地说,"谁骗人谁是小狗。" 这样的日子,萧战觉得踏实。夜里睡得沉,早上醒得早,一睁眼就能闻见灶台上的粥香。粥香混着晨光,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可那天早上,萧战看见苏婉对着灶台干呕。他心里咯噔一下,过去替她抚背。苏婉直起身,脸有些红,半晌才轻声说:"前日请刘婆婆把了脉,说是……两个月了。" 萧战愣在当地,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傻了?"苏婉推他一把。 "没傻。"萧战的声音有些哑,"就是想哭。" 苏婉笑了一声,眼圈却跟着红了。小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拍着手喊:"妈妈要给我生小弟弟了!" "你怎么知道是弟弟?"萧战逗她。 "我梦见的!"小雨煞有其事,"梦见一个胖娃娃追着我叫姐姐,口水流了我一袖子。" 一家人都笑了。 可这样的日子,没能过满一个月。 那天下午,萧战正在院子里劈柴,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在院门前勒住,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滚鞍下马,军靴磨破了底,肩头蹭破了一大块皮。萧战一眼认出来——燕西关裴定山帐下的亲兵,老何。 "将军!"老何扑通一声跪在院门前,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出大事了!" 萧战放下斧子,把他扶起来:"进屋说。" 老何从怀里掏出一封油布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信,双手捧上来:"呼延焘死了!就死在他们的祭天大典上,是中毒死的!浑邪部的人咬死说是咱们大乾派的刺客,右贤王呼延卓趁势夺了权,把主张守约的十几位首领杀了个干净,又屠了边市,三百七十四口汉商,连老人孩子都没放过,尸首就挂在路边示众!" 萧战拆开信,一页一页看下去,脸色一寸一寸沉下来。裴定山写得很细:呼延卓已经和铁勒部新大汗阿史那赤结盟,两军合流,号称十万铁骑,正向燕西关压过来。关内守军满打满算八千,粮草只够三月。他向兵部连发三道加急求援,都被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崔琳压了下来。崔琳只说边市非朝廷所设,浑邪部杀的是私商,干系不到国体,一兵一卒也不肯发。 "裴将军没办法,这才派小的绕道进京,把信送到您府上。"老何咬着牙说。 "那呼延卓是个什么样的人?"萧战问。 "回将军,呼延卓是呼延焘的叔父,浑邪部的右贤王。这人打了一辈子仗,从不信什么边约,常说咱们大乾的茶盐布是刀子,磨软了浑邪部的骨头。祭天大典上出了事,他头一个跳出来指认刺客,第二天就带兵围了王帐。如今整个浑邪部,都落在他手里了。" 萧战把信慢慢折好,塞进怀里。他没有发火,只是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巷子里的柳树绿得晃眼。他想起去年秋天,呼延焘在月光下卸了刀,跪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边市上讨价还价的牧民,想起那半袋掺了沙土的黍米。日子好不容易暖起来,一转眼,又凉了。 那晚,他把信上的事,原原本本对苏婉说了。苏婉坐在灯下听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要去?" "要去。"萧战说,"边市那三百七十四口人,是我拍板设的。呼延焘那条活路,也是我指给他走的。如今他死在自己人的毒酒里,边市血流成河,我若装看不见,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苏婉没有拦他。她站起身,替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取出来,就着灯,一针一线地补好肩头的破口。小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却硬忍着没哭,只说了一句:"爸爸,你答应过,弟弟生下来之前,一定回来。" "爸爸记着。"萧战蹲下身,把她小小的身子拢进怀里,"还欠你四回风筝呢。" "四回不够。"小雨搂着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你要去很久,就要记很多很多回。等你回来,一天放一回,放到弟弟出生,好不好?" "好。"萧战点头,"一天一回,放到弟弟出生,再放到他长大。" 那晚他几乎没合眼。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翻身上马。院门口,苏婉牵着小雨,站在晨风里,谁都没有说话。萧战望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肩上又多了两副担子——一副是他要守的天下,一副是她们要等的归期。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晨雾里,小院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像是在替他数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