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8 反正
两天后的深夜，燕西关东面的山道上传来了马蹄声。
守夜的士兵刚要示警，萧战已经走上城头。月光下，一队人马缓缓行来，约莫三千人，都穿着浑邪部的皮甲，却把刀枪倒扛在肩上，旗杆上挑着一面白布。为首那人翻身下马，解下腰间的刀，双手捧着，单膝跪在城门前。
"将军，"卢怀安抬起头，"卢某带本部人马，归来了。"
萧战走下城头，接过那把刀。刀还是三年前那把，刀鞘上的红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他亲自扶着卢怀安站起身，说："起来。这一跪，跪了三年，够了。"
卢怀安身后的三千将士也跟着站了起来。这些人大多是当年北境的降卒，被浑邪部掳去，编成了卢怀安麾下的汉军。这三年来，他们忍辱负重，只等着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回到大乾的旗帜下。如今夜风猎猎，白布垂落，他们的眼眶都是红的。
队伍里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肩上还背着半袋浑邪部的黍米，走到萧战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将军，小的是烽河城的老卒，姓孙。三年前城破那夜，小的没能跟将军一起走，被掳去了北边，当了三年俘虏。今晚能再听见大乾的号角，小的这条命，就是将军的了。"
他说着，解下背上的黍米袋，双手捧过头顶："这是小的攒了三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军粮。不多，就半袋，请将军收下，权当小的给西关将士添一顿早饭。"
萧战接过那半袋黍米，掂了掂。袋口磨得发白，米粒里还掺着沙土，是省着省着省出来的。他弯腰扶起老卒，说："孙老哥，这半袋米，我收下了。等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吃顿白米饭。"
老卒咧开嘴，笑得满脸褶子："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三千人就这样在关里安顿下来。有人去领兵器，有人帮着搬粮草，有人蹲在墙角，把浑邪部的皮甲脱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换上大乾的号衣。月光下，关里像过年一样热闹，却又静得出奇——每个人都在心里憋着一股劲，只等着把它撒到战场上去。
裴定山闻讯赶来，看见这一幕，又惊又喜，可随即又犯了愁。他拉着萧战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将军，卢将军回来，末将自然是欢喜的。可兵部那边……他头上还顶着通敌的罪名呢。这消息要是传回京城，只怕有人要说将军收留叛将。"
"通敌不通敌，不是兵部说了算。"萧战说，"是证据说了算。怀安手里的密信，我已经看过了。魏崇卖边的罪名，跑不掉。"
裴定山还想说什么，萧战已经转身走进中军帐。卢怀安跟进来，从怀里又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他："将军，这是前日魏崇的密使送到呼延焘营中的。我半路截下来的。你看。"
萧战拆开信，就着烛火看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魏崇答应，只要呼延焘在十日内攻破燕西关，兵部便不再派援军，并把西境的粮道让出来。作为交换，呼延焘要立下军令状，保证不向中原腹地进军，只取西关以西的地盘。
"他要借呼延焘的刀，杀朝廷的官。"萧战把信拍在案上，"攻破西关，边关告急，他魏崇再带着'援军'来解围，一战成名，顺势执掌兵权。好一个一石二鸟。"
他顿了顿，又展开舆图，指着燕西关前后的几处要点，道："怀安，你既在敌营三年，可知道呼延焘的粮草，放在何处？"
卢怀安走上前，指尖点在舆图的一处标记上："浑邪部的粮草不在营中，都在关外的金川河谷。他们仗着骑兵来去如风，把粮队藏在河谷深处，每三日一运。将军若要断他的粮，只消派一支奇兵，从这处山涧绕过去……"
"绕过山涧，至少要走两天的山路。"萧战摇了摇头，"等奇兵到了，仗早打完了。"
"那就打正面。"卢怀安说，"呼延焘此人，勇而无谋。只要将军能斩他一阵，挫了他的锐气，他必然自乱阵脚。"
"将军，"卢怀安说，"信我已另誊了一份，原件藏在营中，等将来对质之用。只是……呼延焘那边，密使还留在营里。我这一走，他必然知道消息走漏，只怕这两日就要强攻。"
"他来了正好。"萧战走到舆图前，"他若不来，我们还要想法子把他引出来。他若来了，这一战，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铁打的西关。"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滚鞍下马，冲进帐中，脸色煞白："将军！浑邪部前锋已经出营，正往西关而来！看旗号，是呼延焘亲领的中军！"
裴定山大惊："来得这么快？"
"密使比我们先到一步。"萧战却像是早有所料，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守沙剑，剑身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幽冷的青光，"传令，全军上墙，擂鼓备战。"
他走出帐门，望向东方的天际。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晨光里，尘头大起，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向燕西关涌来，像是一道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了地平线。
城头上的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低声念着家乡的名字。风卷着沙土扑在他们脸上，没有人后退一步。
萧战站在垛口边，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潮，轻声说："怀安，还记得烽河城头那句话么？"
卢怀安在他身边站定，握紧了重新挂上腰间的刀，说："记得。关在，家在。"
"今日，此关，此家，"萧战说，"还由你我兄弟来守。"
晨光刺破云层，第一缕光落在燕西关的青石城墙上。远处的黑潮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抖，浑邪部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城头上，那面重新升起的铁衣军大旗，在晨风里展开了它沉睡三年的猎猎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