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天长地久
囡囡受了惊吓,病了一场。沈婉儿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半月,小姑娘才渐渐好了起来,又开始追着院里的蝴蝶跑。
这段时日,李清扬没有再进京。他每日审案、修堤、放粮,忙得脚不沾地,却坚持每日黄昏回府,陪囡囡说会儿话,替婉儿换药。他看着婉儿手臂上那道伤疤,总是沉默良久。
"看什么?"沈婉儿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一道疤而已,又不碍事。"
"怪我。"李清扬低声道,"我若早点把那盘暗棋连根挖出来,你和囡囡就不会受这场惊吓。"
"不怪你。"沈婉儿握住他的手,"你为民除害,何错之有?再说,我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你教的剑法,我可一招没忘。"
李清扬望着她眼里的光,忽然笑了。是啊,他的婉儿,从来都不是养在深闺的娇花。
半月后,京城的消息到了。崔敬行在狱中终于松口,供出了真正的幕后之人——兵部尚书梁远州。
原来,周世安不过是梁远州放在明处的一枚棋子。梁远州在朝中经营多年,一直暗中收拢赵家余党,图谋不轨。他先指使周世安搅乱朝局,又指使崔敬行囤积粮米动摇江南,只待各地烽烟四起,他便以勤王之名调兵入京,行那改朝换代之举。就连那夜潜入杭州府的黑衣人,也是他暗中派去,想掳走李清扬的家眷,逼他投鼠忌器。
奏报呈至御前,皇帝震怒,当即下旨查抄梁府。梁远州见事败,欲率家将负隅顽抗,被禁军围困于府中,束手就擒。次日,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审,梁远州罪证确凿,判斩刑,秋后问斩。其党羽,一律缉拿归案。
消息传来那日,杭州城万人空巷,百姓自发到府衙门口,燃放爆竹。李清扬站在府衙前,望着欢呼的人群,只觉得胸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不久,京中传下圣旨,嘉奖李清扬查案有功,升任正四品,宣他进京任职。诏书送到府上时,李清扬看也没多看一眼,只对传旨的太监道:"烦请公公回禀圣上,臣愿留在江南,替圣上守这一方水土。杭州的堤没修完,臣不敢走。"
太监愣住了,劝道:"李大人,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
"臣知道。"李清扬笑道,"可臣的妻女在杭州,臣的百姓也在杭州。臣若走了,这满城的烟火气,谁来守?"
消息传开,杭州城的百姓自发到府衙前跪了一片。李清扬连忙出来扶起最前面的老农,笑道:"诸位这是做什么?本官不过是留在家中,怎么倒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众人这才破涕为笑,纷纷散去。
当夜,他回到府中,沈婉儿备了一桌酒菜,囡囡也难得没睡,抱着她最喜欢的兔子灯坐在桌边。
"爹爹,坏人是不是都抓完了?"囡囡问。
"嗯,抓完了。"李清扬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那爹爹以后是不是天天在家?"
李清扬笑了,望了一眼沈婉儿:"只要江南需要爹爹,爹爹就在。可你娘亲若嫌爹爹在家碍事,爹爹就得躲出去喽。"
"才不会!"囡囡认真道,"娘亲最想爹爹在家了!她天天趴在门口看!"
沈婉儿脸一红,嗔道:"囡囡!"
囡囡咯咯笑着躲到李清扬身后。一家三口笑作一团,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温馨。
转眼又是一年灯会。
夜色初上,清河两岸便亮起了千万盏花灯,倒映在水中,流光溢彩,宛如星河落入人间。李清扬牵着沈婉儿,沈婉儿牵着囡囡,一家三口走在人群中。
囡囡一眼便相中了一盏兔子灯,非要买。李清扬掏出铜钱买了,蹲下身递给她,忽然道:"囡囡,你知道爹爹和你娘亲是怎么认识的吗?"
"知道!"囡囡举着兔子灯,"是在灯会上!娘亲送爹爹一盏灯,还说十年为期!"
李清扬一愣,随即笑了:"那你知道,十年为期的下一句是什么吗?"
囡囡摇头。李清扬望向沈婉儿,灯火映在她眼中,像是碎了一河的星光。
"十年为期,若是十年之后我还记得那一晚,我便娶你为妻,许你一生一世。"
沈婉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这句话,她等了十年,终于在这一年的灯会上,听他说了出来。
"清扬……"
"婉儿。"李清扬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而郑重,"那一晚我收下你的兔子灯时,心里想的是——我李清扬这辈子,别的什么都不要,就要你。"
囡囡在中间仰着头,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忽然把兔子灯举到两人中间:"那爹爹和娘亲,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两岸的花灯一起亮着,倒映在水中,也映在三个人的影子里。
河风吹过,送来桂花的香气。远处,钟声悠悠传来,回荡在杭州城的夜空。
尽是江南,皆是深情。
多年以后,杭州城的百姓提起李清扬,都说那是江南百年难遇的好官。他修的堤,至今还立在运河两岸;他开的学堂,教出了不知多少读书郎。而他的妻子沈婉儿,人人都说,那是最有福气的女子——有一个肯为她守一城清明的夫君,有一个爱她如初、许她一生的人。
又一年灯会,李清扬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的手,走在人群里。小娃娃举着一盏兔子灯,仰头问:"爷爷,你和奶奶也是灯会上认识的吗?"
李清扬笑了,望向身旁白发苍苍却依旧眉目温柔的沈婉儿,轻声道:"是啊。你奶奶当年啊,送了我一盏灯,然后我们一错眼,就是一辈子。"
灯火阑珊处,那两只手,始终牢牢握在一起。
尽是江南,皆是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