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是江南第31章 / 40

第31章 灯下温情

李清扬回到杭州的第二日,天还未亮,他就披衣起身。沈婉儿端着热粥站在廊下,见他出来,笑道:"这么早就出门?" "城中积压的公务太多,耽搁不得。"李清扬接过粥碗,几口喝尽,又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你且好生歇着。" 沈婉儿替他整了整衣领,柔声道:"晚上早些回来,囡囡吵着要听灯会的故事。" 李清扬应了一声,转身往府衙走去。 江南的春日来得早,运河两岸的柳树已经抽出嫩芽。李清扬一路行来,见街市上店铺林立,卖布的、卖茶的、卖糕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他想起周世安在任那几年,百姓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街市萧条冷清,如今总算恢复了生气。 到了府衙,他召集各房书吏,询问这一个月的政务。得知前些年河工银两被层层克扣,两岸堤坝年久失修,他当即带着人前往察看。 河堤果然破败不堪,几处已经塌陷,若遇大水,沿岸田亩尽成泽国。李清扬站在堤上,望着滔滔江水,沉声道:"传我的话,从今日起,从府库拨银修堤。工程账目每月在城门口公示,一个铜板也不许经贪官之手。" 书吏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提醒:"大人,府库银两有限,还要应付上缴朝廷的赋税……" "赋税要缴,堤坝也要修。"李清扬道,"我自会上书朝廷,请求减免今岁江南赋税。你们只管把堤坝修好。" 众书吏见他态度坚决,只得领命。 次日,李清扬亲自赶到堤上监工。附近的百姓听说新来的府尹要修堤,纷纷放下锄头赶来帮忙,扛石头的扛石头,挑土的挑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颤巍巍走过来,拉着李清扬的袖子道:"大人,这堤破了十二年,年年报修,年年落空。今年要是真能修起来,小老儿替沿岸的乡亲给大人磕头!" 李清扬连忙扶住他:"老人家言重了。堤是百姓的堤,我不过把百姓的银子,花在百姓身上罢了。" 老农听了,浑浊的眼里竟泛出泪花,转身对着人群喊:"听见没有!大人说,这堤是咱们自己的堤!都加把劲!"众人轰然应和,工地上登时热闹起来,号子声传出老远。 这一忙便忙到了日暮。李清扬回到府中,囡囡已经等在门口,见他回来,扑上来抱住他的腿:"爹爹!你说好要给我讲灯会的故事!" 李清扬笑着抱起女儿,走进院中。沈婉儿正在廊下摆饭,见他回来,抬头道:"回来了?洗手吃饭。" 一家人用过晚饭,李清扬抱着囡囡坐在院里的桂树下。囡囡仰着小脸问:"爹爹,你和娘亲是在灯会上认识的吗?" "是啊。"李清扬笑道,"那一年的灯会,我穷得连一盏花灯都买不起,是你娘亲见我可怜,塞给我一盏兔子灯。" 囡囡睁大眼睛:"娘亲还会送人花灯?" "那时候你娘亲还说,十年为期,若十年之后我还记得那一晚——"李清扬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 沈婉儿端茶出来,嗔道:"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什么。" 囡囡却不依,追着问:"十年为期什么呀?爹爹快说!" 李清扬与沈婉儿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回答。囡囡见问不出答案,撅着嘴跑去扑萤火虫了。 夜深了,囡囡睡下之后,李清扬与沈婉儿并肩坐在窗前。 "清扬,"沈婉儿轻声道,"今日你去修堤,城里都传开了,说你是个难得的清官。" "清官不敢当,不过是替百姓做些实事。"李清扬道,"周世安虽倒,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多得很。河工、盐政、漕运,哪一样不是千疮百孔。" "你呀,心里装的都是公事。"沈婉儿替他续上茶,"可我听老周说,你今日在堤上连午饭都没顾上吃,饿着肚子忙到日暮。身子是铁打的么?" "忙起来就忘了。"李清扬摸了摸鼻子,"再说了,有你做的桂花糕垫着,饿不着。" "那也得多顾着自己。"沈婉儿轻叹一声,将一盏温茶塞进他手里,"你是我和囡囡的天。你若垮了,这个家还靠谁?" 李清扬心中一动,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才更要快些把江南的事情办妥。等天下一日安宁,我就卸了这官印,日日陪你和囡囡看花看灯,看一辈子的江南烟雨。" "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沈婉儿握住他的手:"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李清扬道,"不过有你在我身边,我便不觉得累。" 沈婉儿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江南的山水养人,也养情。只要你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两人身上。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一院清幽。 这一夜,李清扬睡得格外安稳。他梦见灯会上千万盏花灯一同亮起,梦见婉儿站在灯下对他笑,梦见囡囡长大成人,牵着一个小娃娃走在江南的烟雨里。 临睡前,他忽然想起张虎前几日寄来的信。信上说,京城兵部侍郎崔敬行,近日忽然暗中打听周世安旧案,言语之间颇多试探。 崔敬行。李清扬在睡意朦胧中皱了皱眉。这个兵部侍郎,是周世安当年在朝中最好的盟友。周世安倒台那日,他便称病避朝,再未露面。 他为何忽然提起这桩旧案? 窗外,一声更鼓悠悠传来。李清扬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无论如何,这片属于他们的江南,他会拼尽全力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