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灯会初遇
上元佳节，江南水乡灯火如昼。
沈家大宅内，沈婉儿对着铜镜端详良久，最终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斜插入云鬓。今日是灯会，她本不该出门——父亲沈尚书向来将她护在深院之中，连后花园的蔷薇都嫌风吹得太烈。可今夜不同，母亲生前最爱灯会，临终将一只玉佩留给她，叮嘱道："若有一日想去看灯，便去吧。"
她便去了。
一袭藕荷色织锦裙，外罩月白轻纱披风，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面纱。沈婉儿坐在马车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温润的玉佩，心跳如擂鼓。
"小姐，到了。"丫鬟小翠掀开车帘，压低声音道，"前面人多，咱们从侧巷走，免得被人认出来。"
沈婉儿点点头，踩着绣鞋走下马车。
江南的灯会年年热闹，可今年的灯会却格外不同。听说皇帝陛下微服私访，便在城中设了三年一度的大型灯会，各坊各巷皆挂花灯，街边摆满了糖画、风筝、泥人等各色小摊，连河里都漂着荷花灯，远远望去，仿佛漫天星子落入了水中。
小翠牵着沈婉儿的手，穿梭在人群中。沈婉儿从未见过这般景象，眼中满是新奇。她看到卖糖葫芦的老翁笑眯眯地招呼客人，看到几个孩童举着兔子灯追跑打闹，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水边写下"愿世人皆安康"几个大字，墨迹被河水冲散，却依旧有人驻足赞叹。
"小姐，那边有猜灯谜的摊子！"小翠指着前方喊道。
沈婉儿循声望去，只见一棵老槐树下挂满了五彩灯谜，树下围了不少人。她自幼随父亲读书，诗词歌赋皆有涉猎，猜灯谜正是她的喜好。
拨开人群走进去，她抬头看向最上方的一盏红灯笼，上面写着："有城无街道，有山无鸟飞，有河无鱼游，有路无人走。打一字。"
周围不少人皱着眉头苦思，有人说是"田"字，有人说是"困"字，争论不休。
沈婉儿微微一笑，轻声道："是'囍'字。"
众人转头看她，面露疑惑。
"有城无街道，是说它像一座城却无街道；有山无鸟飞，是有山形却无飞鸟；有河无鱼游，有路无人走——这四个'有'与'无'相对，正是喜字的双口双竖，看似有城有河有山路，实则无一真实。"她耐心地解释道。
人群中响起一片赞叹声。
"姑娘好才学！"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婉儿回头，只见一个身着蓝衫的青年正站在不远处。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手中握着一卷竹简，腰间系着一块普通的青玉佩。与他周围锦衣华服的看客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却偏偏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质。
那是李清扬。
此刻的他刚从城南的书肆出来，本是被灯谜吸引，却在人群中听到了那个清脆而自信的声音。他循声望去，便看到了这位蒙面女子。她虽覆着面纱，却掩不住那双明澈如水的眸子，更掩不住那份从容淡定的气质。
"在下李清扬，城中书肆帮工。方才听姑娘解灯谜，实在佩服。"他拱手行礼，语气诚恳而不谄媚。
沈婉儿心中一动。她见过太多男子，或是阿谀奉承，或是目光轻浮，唯独眼前这个人，眼神清澈，言辞得体，竟让她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公子解得也不错。"她轻声回应，"方才那灯谜，公子可曾想过？"
李清扬微微一笑："想过，只是不敢确定。姑娘一说，倒是豁然开朗。"
两人相视而笑，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小翠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低声提醒："小姐，咱们该走了，再不走要被发现了。"
沈婉儿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与一个陌生男子说了许多话。她有些慌乱，从袖中取出一枚银币递给灯谜摊主，买了三支香，转身便要离去。
"姑娘留步！"李清扬忽然叫道。
沈婉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清扬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首小诗："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宵灯如昼，不见旧时友。"
他将纸递过来，轻声道："方才听姑娘解灯谜，忽然想起这首诗。虽不完美，但想赠予姑娘，以记今宵。"
沈婉儿接过那张纸，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指，微微一颤。她低头看着那首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
"多谢公子。"她将纸小心折好，放入袖中，"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若有机会，定当再会。"李清扬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温柔而坚定。
沈婉儿上了马车，小翠立刻关上车帘。马车缓缓前行，透过帘缝，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挂满花灯的老槐树，以及树下那个蓝衫身影。
灯火辉煌中，他的轮廓渐渐模糊，却在她心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回到沈府，沈婉儿坐在窗前，将那首诗展开细细品读。月光洒在纸上，字迹清秀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心写就。
她轻声念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窗外，元宵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夺目。可她的心中，却只有一个蓝衫青年的模样，比任何烟花都要明亮。
那一夜，沈婉儿辗转难眠。她不知道的是，同一个夜晚，李清扬也坐在城南狭小的书肆后院，望着手中那支香的灰烬出神。
一盏灯，一首诗，一次偶遇。
命运的红线，在这一刻悄然系上。
而远在京城深处的沈尚书，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的女儿今夜去了灯会，回来后似乎有些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女儿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光彩。
沈婉儿将那张诗纸夹在书中，轻轻合上。
从此以后，她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名字。
李清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