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灯下赠诗
自那夜灯会一别，沈婉儿已将李清扬赠诗之事深埋心底。她每日在沈府中读书习字，表面上与往日无异，可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取出那张折好的诗纸，借着月光细细品读。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她轻声念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小翠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着急。她深知自家小姐性子温婉，一旦动了心，便如春水般难以收住。可沈尚书对女儿的管教向来严格，若知道小姐与一个穷书生私下来往，只怕会大发雷霆。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沈婉儿就此忘却那夜的人。
三日后，沈婉儿随父亲赴一场宴会。宴会在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举行，来者是江南一带的官员与商贾。沈婉儿本不该出席，但此次宴会有她母亲娘家的几位长辈在场，沈尚书便破例带她去了。
宴会上觥筹交错，宾客们推杯换盏，热闹非凡。沈婉儿坐在屏风后方，听着前厅的谈笑风生，心中却有些烦闷。她不喜欢这种场合，更不喜欢那些目光——有的贪婪，有的轻浮，有的带着审视与算计。
"沈小姐好福气，竟有如此才貌双全的父亲。"一个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沈婉儿抬头，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屏风旁。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傲慢之气，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一看便是富家子弟。
这是城中首富之子赵明轩，平日里最爱在酒宴上献殷勤，沈婉儿早有耳闻。
"赵公子谬赞了。"沈婉儿淡淡回应，不愿多言。
赵明轩却不依不饶，绕过屏风走到她面前："沈小姐可知，今夜这醉仙楼中，唯有小姐最令人心动。在下愿以千金求购小姐一笑，不知可否？"
沈婉儿眉头微皱，正要拒绝，却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赵公子此言差矣。笑岂是千金可买？若无真心，纵使金山银山，也换不来真心一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蓝衫青年正站在楼梯口，手中握着一卷竹简，面带微笑地望着他们。
沈婉儿心中一惊——竟是李清扬！
他怎会在这里？
李清扬本是醉仙楼的帮工，今夜被派来伺候宴席。他原本在厨房帮忙，却在听到赵明轩的话语后，不由自主地走了出来。他不知沈婉儿是谁，只觉得那人的语气令他不适，便脱口而出。
赵明轩脸色一沉："哪来的穷小子，也敢在这里放肆？"
李清扬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在下只是说句实话。赵公子若觉得这话刺耳，大可不必听。"
"你——"赵明轩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却被一旁的沈尚书拦住。
"赵公子，此子虽身份低微，但言辞有理。你若真要寻沈小姐的欢心，不如先学会尊重他人。"沈尚书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明轩虽心中不悦，但在沈尚书面前也不敢造次，只得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宴会后，沈婉儿在回府的马车上久久不能平静。她想起李清扬挺身而出那一刻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有人愿意为一个陌生女子出头，哪怕自己身处险境。
次日，沈婉儿得知李清扬竟是醉仙楼的帮工，每月所得微薄，勉强糊口。她心中既心疼又敬佩，决定亲自去找他。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戴上斗笠，独自来到醉仙楼。
此时正是午后，楼中客人稀少。李清扬正坐在角落中擦拭桌椅，见她走来，微微一愣。
"沈姑娘？"他站起身，眼中满是惊讶。
沈婉儿微微一笑："李公子好。昨日多谢你为我解围。"
李清扬连忙摆手："姑娘客气了，那不过是举手之劳。"
沈婉儿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便轻声道："我今日前来，是想请李公子品茶论诗。不知可否赏光？"
李清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姑娘相邀，在下求之不得。只是在下身份低微，恐污了姑娘的清誉。"
沈婉儿认真地看着他："身份如何，与品性无关。李公子昨日那一番话，我便知你不是寻常之人。"
李清扬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沈婉儿带着他来到醉仙楼后院的茶室。茶室不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一张木桌，两把竹椅，桌上摆着一壶龙井，两只青瓷茶杯。
李清扬坐下后，看着沈婉儿熟练地泡茶，心中暗自赞叹。他虽出身贫寒，但自幼好学，对各种事物皆有涉猎，自然看得出这茶具与茶艺的不凡。
"姑娘泡茶的手法，堪称一绝。"他由衷地说道。
沈婉儿脸颊微红，轻声道："不过是家中旧艺罢了。"
她将泡好的茶递给他，两人相对而坐，开始品茶论诗。
从《诗经》到唐诗宋词，从人生哲理到世间百态，两人越聊越投机。李清扬的见解独到而深刻，沈婉儿的才思敏捷而灵动，竟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姑娘之才学，若在男儿身，必是科举中的佼佼者。"李清扬感叹道。
沈婉儿微微一笑："男儿身又如何？女子就不能有才学吗？"
李清扬怔了怔，随即笑道："姑娘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两人相视而笑，那一刻，仿佛世间万物都静止了。
茶过三巡，沈婉儿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晚李清扬赠她的诗纸，轻轻放在桌上。
"这首诗意境甚美，只是最后一句'不见旧时友'略显惆怅。若改为'愿结新知友'，是否更佳？"
李清扬看着那张诗纸，又看了看沈婉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他从未想过，一个女子能如此懂他，如此欣赏他。
"姑娘所言极是。"他轻声道，"只是在下写这首诗时，心中所想之人，并非什么'旧时友'，而是……"
他欲言又止，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沈婉儿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心中不禁一颤。她低下头，不敢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
窗外，微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刻，两颗心在无声中靠近，却又在下一秒各自退开，仿佛害怕打破这份微妙的美好。
沈婉儿起身告辞，李清扬送至门口。
"姑娘今日之恩，在下铭记于心。"他深深一揖。
沈婉儿回礼，轻声道："李公子，日后若有空，常来沈府一叙如何？"
李清扬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姑娘当真愿意？"
"自然。"她微微一笑，"只是莫要让我父亲知晓。"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裙摆随风轻扬，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气。
李清扬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能移开目光。
他不知道的是，沈婉儿走出醉仙楼后，便在马车中悄悄红了眼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她终于明白，那夜灯会上的一眼，早已注定了今日的相逢。
而远在沈府深处的沈婉儿，并不知道，这场相遇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那个蓝衫青年的身世，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