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尽是江南
又是一年上元节。
京城的大街小巷再次挂满了花灯,红的、黄的、紫的,层层叠叠,仿佛把银河搬到了人间。河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荷花灯,远远望去,像是一簇簇会发光的莲花。
李清扬牵着沈婉儿的手,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年前,他奉旨督办海防漕运新政,在江南试行商船护航制度,又开放了数处通商口岸,短短一年,海疆安宁,商路畅通,国库充盈。女帝龙颜大悦,擢升他为户部右侍郎,兼领江南漕运总督。
"走慢些。"沈婉儿嗔道,一手牵着女儿的小手。小姑娘刚满周岁,生得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街的花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去够。
李清扬蹲下身,将女儿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头:"囡囡,看,那边有兔子灯。"
小姑娘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拍着父亲的头。
沈婉儿望着这一幕,眉眼弯弯。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上元节,她也是在这条街上,遇见了那个站在老槐树下的蓝衫书生。那时的她,还是个蒙着面纱、偷偷溜出家门的小姐;那时的他,还是个连住处都没有的书肆帮工。谁能想到,一场灯会,竟让他们的人生从此交叠在一起。
这一回,一家人是结伴出门的。沈尚书原本不爱凑热闹,架不住外孙女撒泼打滚地要"看花灯",只好换上常服,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姨母则早早备好了糖人儿和桂花糕,塞了满满一兜。一家人走在灯影里,说笑间,连寻常的烟火气都染上了甜意。
"岳父,"李清扬抱着女儿,笑着回头,"当年您在府门口说过,愿以十年为期。如今看来,这十年之约,算是提前了。"
沈尚书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朵根却悄悄红了:"少贫嘴。当年那是看不上你,如今……如今是看在我外孙女的面子上。"
众人哄笑起来。沈婉儿挽住父亲的胳膊,轻声道:"爹,女儿知道,您心里,早就把他当儿子看了。"
沈尚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低声道:"婉儿啊,爹这一辈子,就做对了两件事——一件,是放你去了那年的灯会;一件,是认了这个女婿。"
"还记得吗?"李清扬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指向不远处那棵老槐树,"当年你就是在那儿,替我解了一道灯谜。"
沈婉儿脸上一热:"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记着。"
"一辈子都记着。"李清扬凑近她耳边,低声道,"那可是我媳妇头一回跟我说话。"
沈婉儿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抽回被他握着的手。
两人带着女儿走到老槐树下。树上的灯谜依旧挂得满满当当,围了不少人。李清扬仰头看了看最上方那盏红灯笼——灯谜还是当年的谜面:"有城无街道,有山无鸟飞,有河无鱼游,有路无人走。"
他笑了笑,转头对女儿说:"囡囡,这个谜底,爹教你,是'囍'字。"
小姑娘自然听不懂,只学着父亲的样子,咿咿呀呀地念了一声:"喜!"
周围的人都被逗笑了。一位白发老者捋着胡须笑道:"这位公子,好眼力。老朽在这树下挂了二十年的灯谜,头一回见有人一家三口来解的。"
李清扬与沈婉儿相视一笑。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递给小姑娘:"来,囡囡,替娘亲挑一盏花灯。"
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想,小手在灯堆里扒拉了一阵,最后抓起一只小小的莲花灯,奶声奶气地喊:"娘!"
沈婉儿眼眶一热,接过那盏莲花灯,蹲下身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囡囡真乖。"
她捧着莲花灯走到河边,蹲下身,将灯轻轻放入水中。莲花灯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随着水流缓缓漂远,烛光明明灭灭,像一颗小小的星子。
"许愿了?"李清扬抱着女儿,走到她身边。
"嗯。"沈婉儿站起身,望着那盏越漂越远的花灯,轻声道,"愿岁岁年年,人月两圆。"
"一定会圆的。"李清扬握住她的手,"你看,连陛下都来凑热闹了。"
沈婉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人群之外,一乘不起眼的软轿停在街角,轿帘半掀,露出一张威严而慈祥的面容——竟是女帝微服出巡。她朝这边微微颔首,便放下轿帘,无声地离开了。
"陛下她……"沈婉儿怔住了。
"她让人送了一盏宫灯到府上。"李清扬轻声道,"灯上写着八个字——'海晏河清,有情人成眷属'。婉儿,这江山,我们替她守好了;这份情,她也替我们见证过了。"
沈婉儿望着那乘远去的软轿,又望了望身边相依的家人,忽然觉得,这一生,圆满了。
晚风拂过,将他的声音送进她耳中:"往后的灯会,我都陪你来放灯。放一辈子的灯。"
沈婉儿鼻子一酸,转过头,却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月光与灯火交织,将他眼里的爱意映得一清二楚。她忽然觉得,这一生,能遇见这个人,能被他这样爱着,便再无所求了。
远处,一声钟响悠悠传来,回荡在京城上空。满城的花灯依旧亮着,照亮了千千万万的团圆与欢笑。而在这盏盏灯火之中,那一对并肩而立的眷侣,也成了这人间最寻常、也最动人的风景。
江南的灯,京城的月,尽是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