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天元之约
回京那日,正是重阳。
沈清秋在相府门前下了马,沈丞相正站在院中的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页邸报。见她进来,老人没有问江南好不好,只把邸报递过来,淡淡道:"柳家上书认罪,自请削爵。弹劾沈家的折子,今早已全撤了。"
"父亲不问问女儿怎么做到的?"
"你娘会做的事情,你迟早也要会。"沈丞相转身,声音有些哑,"你娘的坟,为父前些日子替她迁到了城南,面朝江南。你若得空,去上一炷香。"
沈清秋眼眶一热,深深磕了个头。
"柳随云比女儿先到三日,已递了自首状。"她站起身,把邸报放回案上,"他到底是武将家的孩子,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那册真本,连同他奶奶十八年攒下的那些家将名册,都一并封在了他的奏章里。"
沈丞相望着她,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当夜,御书房。
萧景琰没有升座,只负手站在案前,看沈清秋将那方帕子、一只乌木匣、一册真本、一枚金针一字排开。他听她讲完金陵的来龙去脉,良久没有开口,只有烛芯轻轻响了一声。
"柳随云的自首状,朕三日前便收到了。"萧景琰道,"他求朕留柳氏一门性命,自请夺爵,携虎啸营戍边。朕准了。老夫人如今已不在金陵——朕命人将她迁入京中别院,名为安置,实为看护。"
"陛下此举,倒让臣女省了一桩心事。"沈清秋道,"柳家认了罪,朝中便再无人敢拿沈家私藏遗物做文章。"
"柳家认罪,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沈家的清白,是你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萧景琰的目光落在那枚金针上,"朕只问你一句——名录上六十七条人命,你想怎么处置?"
"底册沉在钟楼基座之下,名录三卷已得其两。剩下那一卷,臣女今夜去取。"沈清秋道,"钟楼的事,瞒是瞒不住的了。与其让人猜,不如由陛下亲口昭告:康氏之罪,柳氏之罪,各有所归;无辜者正名,死者入土,活着的,也讨一个公道。"
"先帝亲笔底册。"萧景琰低声道,"柳安国拨银,康氏主刀,名录上六十七条人命。原来朕的父皇,二十多年来等的就是这根针。"
"陛下,"沈清秋道,"底册沉在钟楼基座之下。臣女今夜,想去把它取出来。"
"朕陪你去。"
钟楼的废墟在月色下静默如坟。沈清秋按着针上的方位,自基座西角寻到一块质地迥异的花岗石,周正撬开石缝,露出一条窄窄的地道。下到底处,铜函在铁匣中静躺了二十余年,函上落款,正是先帝的私印。
沈清秋打开铜函。
函内一卷帛书,是先帝亲笔。字迹时而端正,时而凌乱,像一个人在昏明之间反复挣扎着落笔。帛书末尾,写着这样一段话:朕之疯疾,起于三药;三药之源,在柳家之园。朕明知之,不能自救,故录诸此,以待天日。密语之筹,天地之书;见此者,皇家之福也。
萧景琰提着灯,一字一字读完,灯影在他脸上晃了晃。他忽然笑了,声音却哑得厉害:"朕一直以为,父皇被他们磨得失了神智。原来他从来都醒着,只是醒在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
"先帝把井里的光留给了陛下。"沈清秋轻声道。
她把帛书和铜函一并收好,走出地道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周正候在废墟外,欲言又止。沈清秋见他神色,问道:"出了什么事?"
"冷宫那边……"周正低声道,"柳贵妃今晨薨了。幽禁一个多月,一场寒症,太医也束手无策。宫人收拾遗物时,在她枕下寻到一只木匣,只装着一副旧棋盘,和一封信。"
"信上说些什么?"
"信是写给姑娘的。"周正自怀中取出一只浅匣,双手呈上,"贵妃娘娘留下话——'天元已弈,说好来世再下。这一子,原物奉还。'"
沈清秋接过木匣,在晨风里打开。
匣中是一副紫檀棋盘,和一枚白子。那白子端端正正摆在天元的位置,正是她离宫那日,亲手放在冷宫棋盘上的那一枚。柳贵妃收了它,又原原本本地还给了她。
沈清秋拈起那枚白子,指尖微微发烫。她想起来世之约,想起冷宫里那句"这一世,娘娘保重"。原来那日落子的时候,柳贵妃便已把这局棋,托付给了她。
她将白子轻轻放回天元,又从怀中取出那枚蟠龙玉佩,一并放进匣中。
"娘娘,"她低声道,"这一世的棋,我替你下完。"
晨光爬上宫墙。萧景琰立在钟楼废墟前,望着她:"朕想请你留在京城。御前掌印,领密语筹,专司机要,不必入后宫,也不必着宫装。你若答应,朕便下旨。"
"陛下就不怕,臣女手里握了天下的把柄,反过来拿捏皇权?"
"朕若怕,"萧景琰看着她,"当初便不会把蟠龙玉佩给你。"
沈清秋笑了。她正要答话,周正却疾步而来,脸色微变:"姑娘,陛下——钟楼基座的铜函里,还夹着一页纸,方才没动。属下取了出来,上头是一组数目字。"
沈清秋接过那页纸。纸薄如蝉翼,墨色尚新,显然是先帝晚年专门留下。她借晨光推演片刻,密语筹的规则早已烂熟于心,转瞬便照出了那句话:
"雪落之日,三更之后,城南小观,旧主相候。"
晨风卷起那页纸的边角。沈清秋与萧景琰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铜函里藏着先帝的底册,底册之下还有一页纸——那么,这位还活在世上的"旧主",又是谁?
她攥紧那页纸,望向城南方向,轻声笑了:"看来,这盘棋还有下一局。陛下,那一局,臣女也接了。"
晨光如潮,漫过整座宫城。钟楼废墟的阴影里,仿佛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正低低地敲着更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