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兰帕藏机
出京第三日,官道转入山野,两旁只剩夹道而生的枫林,和田间偶尔掠起的白鹭。沈清秋放缓了马速,自怀中取出一只旧木匣,放在鞍上,轻轻打开。
那是离京那日,父亲亲手交给她的。十八年来,母亲只给她留下这么一件东西。
小翠策马靠过来,好奇地张望:"小姐,您都看了三遍了,可看出什么名堂来?"
沈清秋没有答话。木匣里只有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和一封早已泛黄的信。信上那句话,她已读过不知多少遍——"吾儿,无论身在何处,勿忘初心。"字迹温婉,墨色却淡得近乎透明。
她将那方帕子取出来,摊在掌心,对着半斜的日头细细端详。帕子是上好的苏州素绢,一角绣着九朵兰花,朵朵朝东,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出入。乍一看,不过是一位母亲留给女儿的花。
可她越看,眉头便蹙得越紧。寻常幽兰,五瓣者居多。这九朵兰里,却有四朵绣的是六瓣。若再细看花蕊,蕊点的数目也各不相同,有三点的、四点的、五点的,错落无章。初看像是绣工疏漏,可一位能把兰叶翻卷都绣得那样传神的女娘,怎会在花瓣上数错针数?
沈清秋又将帕子举高,就着光去看针脚。素绢半透,兰花的针线在光下显出深深浅浅的影子。她的心忽然重重一跳——那些影子的走向,一笔一画,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
"小翠,"她轻声道,"借你的茶来用一用。"
小翠不解,却还是将水囊递了过去。沈清秋抓了一把随身带的茶叶,就着清水在掌心揉出淡淡的茶汁,小心翼翼地涂到那方帕子上。
奇迹就在这时出现了。
帕子沾了茶汁,素白的面料上竟慢慢浮出一行又一行的字迹。那字极小,藏在一缕缕丝线的纹理之间,若不凑到眼前,绝难发觉。墨水是特制的,平日隐于丝间,只有遇了茶色才会显形。沈清秋屏住呼吸,逐字看去。
帕上只有八个字:金陵胭脂巷三十二号,问旧钟。
她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金陵,那正是她此行的方向。母亲去世时,她尚在襁褓,此生连母亲的面容都未曾见过。她从未想过,母亲竟然还留了这样一句话给她。一句话,一座城,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过去。
"小姐,有人!"小翠忽然低喝一声。
沈清秋霍然抬头。三匹快马不知何时已封住了官道两端,马上之人皆以黑巾覆面,手里提着刀,刀光泛着冷色。为首那人见已被发觉,也不再遮掩,扬刀策马,径直朝她冲来。
马蹄踏碎了满地枫叶。沈清秋一勒缰绳,侧身避开当头一刀。她自幼跟着父亲习过些拳脚,可到底比不得这些以刀口讨生活的人。第二刀来得更快,直削她的面门。她只得松了马镫,就地一滚,堪堪避过。
"小姐!"小翠尖叫一声,翻身扑上来,将那只旧木匣死死护进怀里。
沈清秋心中猛然一动。方才那几刀,招招都奔着匣子而来。这些人要的不是她的命,是匣子里那方帕子!
念头刚起,为首那人已腾身跃起,五指箕张,直朝小翠怀中的木匣抓去。沈清秋想拦,却已来不及。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擦着那人脸颊钉入土中,箭尾的翎羽嗡嗡震颤。
死士身形一滞,抬眼望去。
驿道尽头的枫树后,缓缓转出一个玄衣佩刀的青年。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黑衣卫,正是周正和夜痕的人。周正的目光扫过三名死士,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来:"柳家的虎头吞口,在下认得。几位是虎啸营的旧人吧?"
为首的死士沉默片刻,忽然一挥手。三人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枫林深处。
沈清秋扶起小翠,看向周正:"你什么时候跟上的?"
"陛下密旨。"周正单膝跪地,低声道,"姑娘出宫那夜,柳家旧部便有两队人马悄无声息地出了京城,一路向南。陛下放心不下,命属下沿途跟随,暗中护卫。果然——姑娘才出京三日,就有人沉不住气了。"
"柳家。"沈清秋低声重复了一遍,"柳贵妃已入了冷宫,柳家还追着我做什么?"
"姑娘可还记得,太庙那日的事。"周正道,"康氏认罪伏法,柳家却始终不肯认,只说是我沈家挟私报复。如今江南那边,正有人加紧动作,怕是要替贵妃娘娘翻案。"
他说着,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呈上:"这是陛下连夜遣快马送来的。陛下原话,要属下一并转告姑娘——帕子上若真有什么字,心里记牢便是,莫要写出来。"
沈清秋拆开信。里头的字迹她认得,正是萧景琰亲笔。信上寥寥数行,说的是京中的局势:柳家已递了折子,为柳贵妃鸣冤,还拉着几位老将联名;朝中也有声音在翻沈家的旧账,说沈氏私藏先帝遗物,欺君罔上。字里行间,是压得极稳的关切。
"他还说别的了么?"沈清秋问。
周正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陛下让属下再带一句话。他说——'兰帕若见字,这局棋,便不止是棋。'"
沈清秋握着那方帕子,指尖微微发烫。
母亲藏了十八年的秘密,柳家不惜动了私兵也要夺走的东西,还有萧景琰隔着万水千山传来的这句不明不白的话……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一趟出京,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另一盘棋局。
她收好帕子,翻身上马,望向金陵方向,目光渐渐沉静下来:"周正,你方才说,虎啸营的老卒,如今是柳家祠堂那位老夫人在调派?"
"是。虎啸营本是柳家定远侯的旧部,老卒多已解甲归田。如今还能调动他们的,只有祠堂里那位老夫人。"
"好。"沈清秋轻轻笑了,"有人怕这帕子见光,那我偏要把它,带到太阳底下。"
马蹄声碎,三人一前一后,朝着金陵的方向绝尘而去。落日把官道染成一片金红,那座江南水乡的古城,已在远山尽头,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