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局中之局
钟楼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只剩下一副焦黑的骨架。
沈清秋将那卷《起居注》亲手呈到萧景琰面前。皇帝看完先帝的绝笔,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烛火都矮了一截。最后他合上册子,声音沙哑:"朕的生父……是被他们害成这样的。"
"陛下节哀。"沈清秋轻声道,"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回金丝帛书,让伪诏之事水落石出。"
"帛书被柳贵妃的人盗走,此事务须机密。"萧景琰抬眼,目光冷峻,"清秋,你可有计策?"
"有。"沈清秋道,"柳贵妃盗走帛书,无非是怕真遗诏露面。那我们便让她以为,帛书已经随着钟楼那把火,付之一炬了。"
当夜,一道消息不胫而走:相府失窃,先帝遗物不知所踪;钟楼大火,烧毁机密文书无数。宫中宫外,议论纷纷。长乐宫中灯火彻夜未熄,据说柳贵妃当晚多饮了两杯酒,笑得格外舒畅。
三日之后,太庙祭典。
这是朝中重议皇统的日子,百官齐聚,仪仗森严。柳贵妃身披翟衣,头戴凤冠,扶着年仅十岁的萧景珣,缓步走上丹陛。她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后落在萧景琰身上,唇边漾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先帝遗诏在此。"她自袖中取出一卷金丝帛书,高高举起,"诸位大人请看——先帝明明白白写着:皇位当传于景珣。萧景琰得位不正,理应让贤!"
殿前一片哗然。数位老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跪该站。
"贵妃娘娘,"萧景琰的声音自御座上传来,平静得近乎冷漠,"你手中的帛书,可否容朕一观?"
柳贵妃傲然一笑,命人将帛书呈上。萧景琰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便轻轻笑了。
"娘娘确定,这是真遗诏?"
"自然。"柳贵妃的声音斩钉截铁,"此乃沈氏私藏的先帝遗物,臣妾费尽周折才寻得真迹,为的便是还先帝一个公道。"
"好一个'寻得真迹'。"沈清秋自百官中缓步走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敢问娘娘,这卷帛书,是从何处'寻得'的?"
"自然是从……"柳贵妃的话音戛然而止,她这才看清,沈清秋手中也托着一卷金丝帛书,与她方才呈上的那卷,几乎一模一样。
"娘娘手中的帛书,落款处用的是'承天继圣'四方玺,印泥色沉如血。"沈清秋淡淡道,"可先帝晚年,早就不用这方玺了。真正的遗诏,用的是'日月同辉'双龙印——娘娘请看,这才是真迹。"
她展开手中的帛书。日光之下,帛面泛着金丝特有的光泽,落款处一枚朱红的双龙印,苍劲清晰。萧景琰自御座上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将两卷帛书并排放在案上,供百官细看。
真伪立判。
殿前百官屏息,落针可闻。柳贵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这不可能!那卷帛书明明已经被烧了——"
"烧了的,是娘娘安插在相府的春杏,从暗格里换走的赝品。"沈清秋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真正的帛书,从始至终都锁在陛下的御书房里。娘娘,您盗走的,从来就是一卷替身。"
"你——"柳贵妃踉跄后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诈我!"
"兵不厌诈。"沈清秋道,"娘娘若心中无鬼,又何必怕我这一诈?"
话音未落,周正已自殿外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呈上一只木匣:"陛下,臣等彻查钟楼废墟,在第三层的夹层暗格里,搜出此物。匣中记录笔迹,与康明义伪诏如出一辙;册末落款处的私印,正是——长乐宫之印。"
沈清秋接过木匣,自其中取出一页焦黄的信笺,展开示于百官:"娘娘若还觉得不够,这里还有一页纸。三日前,娘娘亲临钟楼,亲手执笔,写下了伪诏的最后一段。这页纸上的字,与娘娘在长乐宫批阅宫务的笔迹,可要请翰林院的诸位先生当庭比对?"
柳贵妃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撑不住,瘫坐在丹陛之上。她望着沈清秋,忽然笑了,笑得凄厉而悲凉:"好,好一个沈清秋。我柳家世代忠良,我入宫二十载,为的是柳家的门楣!可先帝糊涂,宠信康氏;新君登基,又扶植你们沈家!凭什么?凭什么我柳家就该被踩在脚下?"
"所以娘娘便借康氏余党之手,伪造遗诏,扶景珣上位?"萧景琰沉声道,"景珣才十岁,你打的什么主意,朕清楚得很。"
柳贵妃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望着萧景琰,半晌,缓缓跪了下去,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成王败寇。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景珣,"萧景琰没有看她,只低头望向那个小小的身影,"你可知道,你今日险些成为他人手中的刀?"
萧景珣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满是茫然,随即重重摇头:"回陛下,臣……臣从不想当皇帝。臣只想读书。"
"好。"萧景琰抬手,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拉到自己身侧,望向阶下群臣,声音沉稳,"皇统之事,至此定论。康氏伪造遗诏、惑乱朝纲,罪证确凿;柳贵妃内通外戚,图谋废立,即日褫夺封号,押入冷宫候审。"
沈清秋望着这一幕,心中百味杂陈。太庙的香火缭绕升起,将那个跪地的凤冠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她知道,这场棋局,终于要分出胜负了。可她也知道,棋盘上从来不止一个对手,落子的手,也从来不止一双。前方还有多少暗流涌动,她看不透,也不想再看透。她只知道,此刻的萧景琰,终于坐稳了那把龙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