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密语筹第38章 / 40

第38章 夜雨惊变

雨是从入夜时分落下来的。秦淮河上烟波渺渺,顾记绣坊的屋檐下挂起了一盏灯。 柳随云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院中,既不解剑,也不落座。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朗,一身玄色劲装,惟有肩头一道旧疤透出些武将的杀伐气。沈清秋与他对坐,隔着一盏残茶,谁也不先开口。 "沈姑娘是聪明人,"柳随云先笑了,"在下也懒得绕弯子。那方帕子,请交出来。" "柳少爷凭什么觉得,帕子在我手里?" "就凭今夜金陵城中,少了一队本该守在祠堂的虎啸营老卒。"柳随云端起茶盏,"祖母耳目众多,沈姑娘踏进胭脂巷的那一刻,她便知道了。" 沈清秋不动声色:"那么柳少爷今夜来,是替老夫人取帕,还是替自己取?" 柳随云的笑意敛了敛。"祖母要的是帕子落地。"他放下茶盏,目光认真起来,"在下要的,是沈姑娘平安离开金陵。帕子留下,人走,两不相欠。" "这帕子上,是无数条人命。"沈清秋轻轻道,"柳少爷要的,怕不是帕子,是让我从此开不了口。" 她将那行字念了出来:"永昌三年,拨银三万两,承运者柳。" 柳随云霍然起身,掌缘带翻了茶盏。他盯着沈清秋,眼底惊疑不定,许久才一字一句道:"这是祖母守了十八年的底,你从何处得知?" "帕上。"沈清秋道,"柳少爷只知帕上有密语,却不知这密语解得开,到底是什么。你父亲临终前,想必只留给你'保住家门'四个字——可柳家的门楣上挂着的,是银子换来的血。" 柳随云缓缓坐回椅中,脸色发白。他沉默良久,声音低哑:"我父亲战死前,确实嘱咐过两句话。一句是'护住沈家女郎',另一句是'帕子若见天日,家门便再无天日'。我一直以为,是沈家欠了柳家。"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该信谁了。" 沈清秋看着他。满院雨声,隔着一盏残茶,她忽然觉得这个眉目清朗的年轻将军,与她自己有几分相像。都是生在深宅大院里的人,都曾以为头顶的天是自家的天,直到被人从井底提上来,才明白家门这东西,有时候比仇家更要命。 "柳少爷,你信不信都无妨。"她温声道,"明日渡口,我等你一句话。你若肯亲手把那卷真册拿出来,我便同你一起,把它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话音未落,院墙外忽然响起一阵齐刷刷的脚步声。紧接着,数十支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将整个绣坊照得通明。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墙传来:"云儿,祖母教你读过那么多兵书,怎么还把机密往仇人面前摆?" 沈清秋心头一沉。 柳老夫人来了。 院门轰然洞开。两列玄衣死士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个独眼老者,身后跟着一排弓手。火把的光里,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缓步走入,衣饰素净,惟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是柳家祠堂真正的主人。 "帕子,"柳老夫人看也不看沈清秋,只看着自己孙儿,"在谁手里?" 柳随云握紧剑柄,没有说话。 "拿下。"老夫人淡淡道。 死士应声而动。周正一声低喝,错身挡在沈清秋身前,两名夜痕卫也齐齐拔刀。绣坊内顿时刀光乱闪,油灯被劲风扑灭,只有院中的火把明灭不定。沈清秋拉着顾二娘退到墙角,眼看周正以一敌三,渐渐落了下风。 混乱之中,一道身影忽然斜刺里杀出,挡在周正身侧——竟是柳随云。他一剑格开两名死士的长刀,高声道:"祖母!帕子是沈家的东西,柳家夺人遗物,是要背上骂名的!" "云儿糊涂。"老夫人拄杖重重顿地,"那方帕子,本就是从柳家流出去的!" 沈清秋的心猛地一沉。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母亲当年在宫中替人绣密,若那是柳家授意、勾结康氏设下的局,这方帕子,便自始至终都是柳家的棋。母亲发觉真相,才会舍命把棋带走。 乱战之中,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柳随云背心。柳随云正格开当面一刀,避无可避。沈清秋来不及多想,抓起案上的铜镇纸掷了出去。箭被带偏,自柳随云肩头擦过,血珠溅上他的衣襟。 "沈姑娘——"柳随云回头看她,神色复杂。 "柳少爷方才说,不知道信谁。"沈清秋轻声道,"那我便信你一回。帕子,给你。" 她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竟真的塞进柳随云手里。柳随云一愣,随即像是读懂了什么,握紧帕子,转身对独眼老者道:"告诉祖母——帕子在我手里。人,是我放走的。" "少将军……" "军令如山。"柳随云扬声,一字一句,"虎啸营听我号令,收兵,归营!" 死士们面面相觑,终究缓缓垂下了刀。火光隔着雨帘,将一院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柳随云翻身上马,将帕子妥帖收进怀里,回头朝沈清秋一笑:"帕子我暂且替你收着。明夜子时,秦淮渡口,不见不散。" 他双腿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冲入雨幕。独眼老者冷哼一声,率众紧随而去。 雨声渐大。周正捂着肩头的伤口,沉声道:"姑娘,属下去把帕子夺回来。" "不必。"沈清秋望着雨幕中远去的火光,眼底却浮起一丝笑意,"帕子上的密语,我已经背得了。他替我保管一夜,倒省得再被那位老夫人惦记。" 她垂下眼帘,指尖却轻轻抚过身上那处空荡荡的襟口,仿佛那里还停着一方帕子的温度。顾二娘方才说过——帕有双层,锁边之内藏着金线。柳随云带走的,不过是那层给人看的花。 "周正,备船。"她说,"明夜渡口,怕是要起一场大戏。" 雨打秦淮,灯影摇碎。一丝凌厉的光,自她眼中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