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真伪之辨
翌日早朝,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康明义那卷"先帝遗诏"被请上了御案。萧景琰不急着看,只让沈清秋代他过目。沈清秋戴上绢制手套,将那卷帛书小心翼翼地铺开,凑近烛火,一寸一寸地端详。
先看帛质。这是江南上贡的云锦,经纬细密,手感滑润。可沈清秋的指尖在帛面上一寸寸抚过,眉头却渐渐蹙起——云锦这种织法,是先帝驾崩前三年才由江宁织造局改良而成的。先帝崩于二十五年前,这卷帛书的落款若真是先帝遗命,用的就该是当年的旧料,而非这种新织法。
再看笔迹。先帝的"帝"字最后一笔习惯向右上挑,力透纸背;而这卷帛书上的"帝"字,收笔圆钝,像是刻意模仿,反倒失了筋骨。
三看落款。先帝晚年用印,皆是"承天继圣"四方玺。而这卷帛书的印泥色沉如血,鲜亮得不正常——新印和旧印,一望便知。
最后,沈清秋的目光落在最关键的一行字上:"端王萧衍有遗腹子,名曰景珣,当继大统。"
她缓缓直起身,环视殿中百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大人,端王萧衍,殁于二十年前。而这卷帛书若真是先帝遗诏,当成于二十五年前——先帝驾崩之时。敢问,一个死人,如何能在五年之后,留下一个遗腹子?"
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康明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萧景琰坐在御座之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沉声道:"康明义,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臣……臣冤枉!"康明义猛地扑倒在地,语无伦次,"这卷帛书是臣三日前在府中发现的,臣只当是先帝遗物,才斗胆呈上!至于端王遗腹子之事,臣一概不知啊!"
"三日前才'发现'?"沈清秋淡淡道,"康老爷,先帝驾崩已有二十五年。这份'遗诏'藏了二十五年无人知晓,偏偏在三日前'重见天日'。这等机缘巧合,未免太过蹊跷了些。"
康明义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就在沈清秋以为事情即将尘埃落定时,康明义却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沈姑娘说得头头是道,可沈家的底子,就干净么?"他转向萧景琰,声嘶力竭道,"陛下,沈家世代执掌钟楼,先帝遗诏真迹一直由沈家保管。沈姑娘说臣的遗诏是假的,可她的真遗诏,又在哪里?若她拿不出来,便是一面之词!"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数道目光落在沈清秋身上,或怀疑,或打量。
沈清秋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真遗诏——那卷金丝帛书——此刻正锁在相府书房的暗格里。她本打算当庭呈上,一举定乾坤。可康明义这一问,反倒提醒了她:若她此刻拿出真遗诏,等于当众承认沈家私藏先帝遗物二十五年,那便是欺君之罪。进,是欺君;退,是心虚。
她抬头,与萧景琰的目光在半空相遇。皇帝微微颔首,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沉声道:"遗诏真伪,容后再议。康明义押入天牢,待三司会审。"
退朝后,沈清秋匆匆赶回相府。推开书房的门,她径直走向书架,伸手探入暗格——却摸了个空。
暗格里空空如也。那卷金丝帛书,不翼而飞。
沈清秋的手僵在半空,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猛地转身,厉声道:"小翠!今日谁进过书房?"
小翠脸色煞白,跪倒在地:"小姐,奴婢……奴婢一直守在院中,只……只有柳贵妃遣人来送过一回枇杷膏,说是入秋润肺……"
"枇杷膏。"沈清秋喃喃重复了一遍,指尖冰凉。她想起柳贵妃那张永远挂着温婉笑意的脸,忽然明白——真正的棋手,从来不是康明义。
当夜,天牢传来消息:康明义畏罪自尽,用衣带悬于牢梁。
沈清秋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月亮。月光如水,清冷如刀。她想起白日里那一桩桩看似偶然的巧合,嘴角浮起一丝凉薄的笑。
"姑娘,"周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属下查过了。送枇杷膏的那个宫女,名叫春杏,入宫不过半年。今日午后,她已自长乐宫后角门出宫,不知所踪。"
"出宫了?"沈清秋眉头微蹙,"走得倒是干净。"
"还有一事。"周正压低声音,"属下在康明义府上,找到了这卷帛书原本放置的木匣。匣底有细碎的墨粉,与钟楼底下那批记录纸上的墨粉,一模一样。"
沈清秋的心跳漏了一拍。钟楼底下的墨粉——那是意识转移实验记录所用的特制墨,京城之中,唯有钟楼地下才有。也就是说,康明义那卷伪造的遗诏,是在钟楼里写成的。
"钟楼。"她低声道,"又是钟楼。"
父亲的第一封暗信里写着"密诏在钟楼第三层";康氏的实验藏在钟楼地下;如今连这卷伪诏,也出自钟楼。那座沉默的老楼,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小姐,"小翠捧着一个匣子走进来,声音发颤,"长乐宫又送来了东西。"
沈清秋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副棋盘,黑白分明。只是棋盘上只放了一枚黑子,落在天元的位置,孤零零的,像是在说——轮到你落子了。
她拈起那枚黑子,在指尖轻轻转动。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入宫那夜,柳贵妃送来的那副棋盘。原来从始至终,这场棋局,都是柳贵妃在邀她下。
"好。"沈清秋将黑子放回棋盘,轻声道,"既然贵妃娘娘想下,那便下吧。只是这一局,怕是要下到分出胜负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