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周岁
长安周岁那日,将军府张灯结彩,热闹极了。
按照大周朝的规矩,孩子周岁要行"抓周"之礼。苏晚儿命人在正厅中央铺了一张大红锦毡,上面摆了琴棋书画、算盘算盘、印章官印、胭脂木簪、兵刃模型、书卷医箱诸般物件。小长安一身明黄团龙褂,头上扎着两个小髻,坐在锦毡中央,圆嘟嘟的脸蛋上两团红晕,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战景宸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骄傲。他这一辈子,打过无数场胜仗,立过无数功勋,可此刻,他觉得什么都不及怀里这个软软糯糯的小家伙让他欢喜。
"长安,"他蹲下身,逗弄着儿子,"你想抓什么?做个将军像你阿爹,还是做个文人像你阿娘?"
小长安听不懂,只顾着咯咯笑,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朝他面前的东西抓去。
满座宾客屏息以待——这可是孩子将来的命途,谁不想看个彩头。
然而小长安看来看去,目光独独落在一把银小的医针之上。那是苏晚儿从药箱里取出来的绣花针,在晨光中泛着细细的银光。他伸出手指,一把攥住了那根针,攥得紧紧的,还往嘴里塞。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好!好一个悬壶济世的志向!"萧景珩坐在上首,龙颜大悦,抚掌赞道,"朕的小外甥,将来必是一位大医!"
苏晚儿闻言,心口一暖,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在深宅大院里学会了医术,本以为这只是用来保命的本事,没想到,有一天竟会传给自己的儿子。
"陛下谬赞了。"她轻声说,"不过是一根针,小孩子不懂事,您当不得真。"
"不,"萧景珩摇头,目光温和而深远,"这孩子抓的东西,比朕见过的许多皇子的命格都要好。针者,医者之器也。医道入圣,比将军入封侯更难。朕看长安,是个有福气的人。"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战景宸的副将周虎,他面有忧色,快步走进大厅,在战景宸耳边低语了几句。战景宸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苏晚儿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虎——那人的目光落在小长安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就是这一瞬,让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什么事?"战景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晚儿离得近,听得分明。
"将军,裴太师流放途中,有一批旧仆趁夜逃出了驿站。其中有个叫赵四的,曾是裴太师府中的管事,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说是……非要将它亲手交给将军府。"
战景宸的眼神骤然凌厉起来。
裴崇虽已流放岭南,但他在朝中经营多年,耳目遍布天下。他那些旧仆之中,最阴狠毒辣的,正是赵四——此人当年替裴太师料理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手上沾着的鲜血,比旁人知道的要多得多。
"他现在何处?"
"就……在府门外。他说,若不见将军一面,便当街自尽,以证忠心。"
苏晚儿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悄悄站起身,走到战景宸身后,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战景宸低头看她一眼,她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别去。"
战景宸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赵四现身之日,正是他们放松警惕之时。这孩子周岁宴的宾客众多,达官贵人都来了,若是此刻出了岔子,恐怕有人借机生事。
"让他等一等。"战景宸低声吩咐周虎,"你带人护住府门两侧,若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长安的方向,"看好长安。"
周虎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苏晚儿走回座位,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笑着与皇后说话。可她的手心全是汗,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似的,疼得厉害。
宴席仍在继续。戏还在唱,酒还在斟,宾客们谈笑着,完全没有察觉到暗流涌动。
只有苏晚儿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
宴席过半,苏晚儿借口去后堂看看茶点,悄悄起身离去。刚转过月洞门,便看见陈雪急匆匆地从侧门进来,脸色发白。
"夫人,"陈雪压低声音,"您得去看看少爷。老嬷嬷说他方才忽然啼哭不止,怎么哄都哄不住。奴婢请了府里的稳婆来看,却看不出什么毛病。"
苏晚儿的心一紧,快步跟上陈雪。
来到厢房,小长安果然躺在摇篮里,小脸涨得通红,哭声尖锐而急促,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苏晚儿抱起儿子,将他贴在自己胸口,轻轻拍着他的背。她俯下身,凑近长安的脸,细细地闻。
没有药味。没有血腥味。
但她的手指触到孩子的耳后时,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凉意。
那凉意,不是皮肤的温度,而是某种药膏残留的气息。
苏晚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掀开孩子的衣领,只见小长安的耳后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红痕——若不是她目光专注,几乎看不出来。那是被人用指尖点了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谁抱过他?"苏晚儿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
陈雪吓得浑身一抖:"没……没有人。除了老嬷嬷,就只有周虎将军进来逗过他一回……"
周虎。
苏晚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赵四在府门外叫嚣,周虎奉命去应付,途中必然经过厢房所在的回廊。那一瞬间,如果有人趁着混乱对孩子下手,是极有可能的。
"陈雪,"她睁开眼,声音依旧冷静,却比寒风更冷,"立刻去请沈太医。另外,传我的令——封锁后宅,任何人不得进出。谁若是敢拦,以叛主论处。"
陈雪脸色煞白,但立刻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多问,转身飞奔而去。
苏晚儿抱着长安,坐在床边,用自己的衣袖轻轻擦拭着孩子耳后的红痕。她的手很稳,可心里的怒意,却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谁给你的胆子,"她低声喃喃,"动我的孩子。"
须臾,沈太医匆匆赶来。他仔细检查了小长安的耳后,神色凝重。
"夫人,"他沉声道,"这是'迷魂散'——一种极为阴损的迷药。若是被孩子含在口中,后果不堪设想。幸而夫人发现得早,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苏晚儿知道那后半句是什么。
否则长安可能会在那场周岁宴上忽然发狂,做出伤人的举动——又或者,会被当作疯子关起来,成为某种阴谋的棋子。
无论哪一种,对一个周岁孩童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查。"苏晚儿只说了这一个字。
沈太医重重点头,正要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战景宸大步走进来,眉目间带着杀气,身后跟着两名暗卫。他看见苏晚儿抱着长安安然无恙,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一些。
"查到了。"他的声音沉得像铁,"周虎已被拿下。那赵四,根本不是来效忠的——他是来送死的,同时也是来转移注意力的。真正动手的,是周虎。"
苏晚儿抬起头,看着丈夫的眼睛。她看见了他的怒火,也看见了他的懊悔——若不是他此刻才查到真相,长安受的罪,岂止是耳后一点迷魂散。
"我知道。"她轻声说,"你不必自责。"
"我自责。"战景宸跪在床沿边,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是我太大意了。我竟让那些宵小之徒,有机会接近长安……"
苏晚儿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景宸,你听我说。我们活在这个世道,刀光剑影无处不在。从前是我躲在你的身后,你替我挡了所有的风雨。可如今,我有长安了,我也有了自己的力量。"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轻柔却坚定:"以后,换我来保护他。"
战景宸怔住了。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进房里,把长安的脸蛋染成暖金色。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此刻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父母,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颗还没有长齐的乳牙,冲他们咯咯笑了。
那笑容干净无邪,仿佛刚才所有的阴霾都不曾存在过。
苏晚儿的心,在这一刻,又软成了一滩水。
可她也知道,这只是一场风暴的开始。
裴崇虽然流放了,但他的根,还没有拔干净。赵四的出现,周虎的背叛,都说明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盯着长安,等着找一个机会,给他们致命一击。
她不能掉以轻心。
"景宸,"她抬眼看向丈夫,"裴崇的人,不会就此罢休。我们……还要再查。"
战景宸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好。这一次,我要把那帮老鼠,连根拔起。"
窗外,夜色渐浓。一盏盏灯笼亮了起来,把将军府照得通明。
而在遥远的岭南方向,一辆囚车正在颠簸的官道上缓缓前行。囚车里,裴崇闭着眼,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早知道,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他留给世间的,远不止一张流放令。
(十里红妆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