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 以命相护
寿宴散场之后,萧景珩当夜便遣了禁军彻查御膳房。裴太师也以"避嫌"为由,请辞归府。宫中的灯火,一直到四更天才渐渐熄灭。
苏晚儿回到府中,却辗转难眠。那盏羹汤里的毒,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百步还阳,此毒最毒之处,不在当场发作,而在那配伍之间,藏着一味几乎无色无味的引子——夜来香。
夜来香与寻常香料无二,唯有与砒霜同食,才会催出真正致命的剧毒。若那厨子只是依样画葫芦,配毒之人,必定另有其人。
果然,第二日一早,宫中便传来急报——陛下病倒了。
苏晚儿赶到寝宫时,萧景珩已经昏迷不醒,面色青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束手无策。皇后守在榻前,哭红了眼睛。
"将军夫人来了!"有人喊道。
皇后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晚儿!快!快救救陛下!"
苏晚儿快步上前,搭上萧景珩的脉搏。指尖传来的脉象时断时续,忽快忽慢,正是夜来香催发砒霜的迹象。她心中一沉——果然,昨夜那一盏毒汤,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的杀招,藏在萧景珩的茶水里。
"皇后娘娘。"她沉声道,"陛下中毒已深,寻常解毒丹石都已无用。须得一味药引——雪蟾莲。"
"雪蟾莲?"太医院院首惊道,"此物产于北地雪山,千年难遇。太医院的药库里……并没有啊。"
苏晚儿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雪蟾莲她见过记载,在顾老院判的旧医典里。此物生于极寒之地,花开如雪蟾伏叶,通体雪白,是化解夜来香引毒的不二药引。若没有它,萧景珩撑不过三日。
"我去取。"一直沉默的战景宸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北地虽远,快马加鞭,三日可至雪山。我亲自去。"
"你疯了!"苏晚儿猛地转头看他,"北地雪山凶险万分,连当地猎户都不敢深入!"
"我知道。"战景宸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可陛下若是驾崩,宁王余党必然死灰复燃。到那时,整个大周朝都会血流成河。晚儿,你是医者,你比我更清楚,救下陛下,等于救下这天下的百姓。"
苏晚儿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让他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等我。"战景宸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三日之内,我必带着雪蟾莲回来。"
他转身离去,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苏晚儿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作牵肠挂肚。
战景宸一走,苏晚儿便把自己关进了太医院的药库。萧景珩的毒,不能全靠雪蟾莲一味。在药引回来之前,她必须以汤药吊住陛下的性命。她翻遍医典,又亲尝了数味药材,配出一副护心汤,一日三回,亲自喂萧景珩服下。皇后见她昼夜不合眼,劝她去歇一歇,她只摇头:"陛下未醒,臣妾不敢睡。"
如此熬了三日,萧景珩的毒势虽未解,却也不曾恶化。太医院上下,从最初的不服气,到后来都对这个将军夫人心服口服——这份医心与胆魄,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战景宸离开的当夜,京城里便起了流言。
"听说了吗?陛下那日中毒,是将军夫人动的手脚!她本就是宁王的人!"
"可不是!要不然,一个闺阁女子,怎么会认得什么南疆奇毒?"
"她夫君前脚出城,后脚陛下就倒了,这里头,水深着呢!"
流言如野火般蔓延。第二日,苏府门前便被人泼了秽物,苏老将军气得上朝时与言官吵了一架。紧接着,更狠的招来了——刑部的人登门,以"谋害圣躬"为由,要拿苏晚儿问话。
"夫人放心。"陈雪挡在门口,面色发白,"奴婢绝不让她们碰您一根手指。"
"让开。"苏晚儿却十分平静,她整了整衣襟,"我随她们去。我若不去,正中那人的下怀——他要的,就是我做贼心虚。"
刑部大牢里,阴暗潮湿,霉味刺鼻。苏晚儿被带进一间单独的牢房,倒也不慌。她掸了掸衣上的尘土,寻了处干净的干草坐下。
第三日午后,牢门吱呀一声开了。来的却不是提审的狱卒,而是小翠。她提着食盒,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许久。
"小姐。"她压低声音,把食盒递进栅栏,"这是沈太医托奴婢送来的。沈太医说,他在朝中替您奔走,让您务必保重身子。还说……那夜来香引毒虽狠,却有一处破绽——配毒之人若仓促行事,药渣里必会留下痕迹。只要您想得到,就一定能找得到。"
苏晚儿接过食盒,心中一动。药渣……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萧景珩饮过的茶水,若是能寻到残留的药渣,便是指向配毒之人的铁证。
"小翠,"她压低声音,"你回去告诉沈太医,请他留心一件事——陛下寝宫中的茶具,可曾被人动过。"
小翠点点头,含泪道:"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带到。"
小翠走后,苏晚儿坐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配伍毒药的细节,越想越觉得,那配毒之人,医术绝不亚于她。会是谁呢?南疆的毒医,与裴太师又有何渊源?
第三日夜里,牢门忽然被打开了。
战景宸一身风尘仆仆,铠甲上还沾着雪沫,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眼眶通红,显然是几夜未眠,一路策马狂奔而来。
"晚儿。"他蹲下身,把怀里一个用锦缎层层包裹的匣子递到她面前,声音沙哑,"雪蟾莲,我带来了。"
苏晚儿看着他冻裂的手,看着他眼底的血丝,鼻子一酸:"你……你平安回来了。"
"我说过,等你。"战景宸握住她的手,冰冷的手掌里,是滚烫的体温,"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你先救陛下,余下的事,交给我。"
苏晚儿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些日子,她一个人扛着流言,扛着牢狱之灾,都没有哭过。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冰雪气息的男人,她所有的坚强,忽然都化作了一汪春水。
"好。"她轻声说,"我们一起。"
(十里红妆 第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