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4 烽火再燃
阿史那木尔选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时间——春汛最猛的时候。
河水涨得几乎要漫过堤岸,浊黄的水浪打着旋,卷着断木枯枝一路向南。所有人都以为铁勒人过不了河,可偏偏就在这一夜,他们渡了。
他们不渡下游的宽面,而渡上游七十里外的窄峡。那里河道收窄,水流虽急,两岸却有青石崖壁,能架绳桥。阿史那木尔在崖壁上凿了三百个木桩,一夜之间拉起三十六道铁索,再铺上木板——一座只容单骑的索桥,硬生生搭在了春汛的急流之上。
天没亮,三千铁勒骑兵已经过了河。
等斥候发现时,对岸的烟尘已经连成一片。阿史那木尔的黑旗立在了烽河城西的丘陵上,猎猎招展。
"狗日的,他真敢渡。"赵铁山唾了一口。
陆长风站在城头,望着那道黑旗。他昨夜睡得很少,眼底全是血丝,可眼神依旧稳得像钉子。
"意料之中。"他道,"他要是老老实实等汗位,就不叫阿史那木尔了。"
"守城还是迎敌?"
"守城。"陆长风道,"他渡河的人再多,辎重过不来,撑不了几天。我们只要守住,耗也耗死他。"
话是这么说,可这一仗,比任何人想的都苦。
开战前的清晨,陆长风把全城守军聚在城楼下,只说了一句话:"今日守的不是烽河,是你们身后那些家。家破,人亡;家还在,人就在。"士兵们没有人应声,只是齐齐地把刀鞘在城砖上磕了一下,叮当作响,像是整座城在回应他。
第一天,阿史那木尔没攻城。他派兵绕城,先抢了南面的粮道,又断了城外的水源。三千人守城,他两万人围着,一圈一圈,像是要把烽河城活活困死。
"将军,城里的水缸还有八成。"赵铁山来报,"柴火够用半月,粮草够用二十天。"
"够。"陆长风道,"二十天,够他先撑不住。"
可到了第二天夜里,西门传出一声闷响。
阿史那木尔没有走正道。他雇了三百个死士,凿穿了西门外的水渠,引春汛的河水倒灌。一夜之间,西城墙脚被泡软了一片,青石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一个两丈宽的豁口。
"破城了!"守军惊叫。
"慌什么!"赵铁山大吼一声,拔出朴刀,带着预备队扑向豁口,"堵住!都跟我来!"
他冲到豁口前,迎面撞上涌进来的铁勒兵。刀刃相击,血花飞溅。赵铁山守在最前面,一刀一个,砍翻了五六个人,忽然左臂一麻——一支长矛从豁口里刺出来,扎进他的左肩,正扎在旧伤上。
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把攥住矛杆,右手刀横扫,把那个铁勒兵劈翻在地。血顺着他的臂膀往下淌,染红了半边战袍。
"赵将军!"亲兵冲上来扶他。
"别管我!"他吼道,"堵豁口!扔石头!火油呢!"
这时城头上传来一声长啸。陆长风已经知道了豁口的消息,他做了一件事——他没有来堵豁口,而是带着五百骑兵,从东门杀了出去。
他要断铁勒人的后路。
五百骑兵像一把尖刀,贴着河岸,绕过铁勒人的营垒,直插那座索桥。阿史那木尔做梦也没想到,城破在即,那个守将不救城,反而杀到了自己的桥头。
"烧桥!"陆长风在马上嘶吼。
骑兵们抛下火把,浇了火油的铁索桥瞬间烧了起来。桥上的铁勒兵哭喊着往两头跑,有的跳进春汛的急流里,瞬间被水浪卷走。火焰舔着铁索,把三十六道索桥烧成了三十六条火龙。
北岸的辎重过不来了。
阿史那木尔站在丘陵上,看着自己花了三个月搭起来的桥在火里塌陷,脸色铁青。他下令攻城,全线压上——既然桥烧了,那就速战速决,拿不下城,他就回不了草原。
这是他的孤注一掷。
烽河城头,血战整整打了一天。
西门豁口堵了又破,破了又堵。赵铁山浑身是血,一条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就用右手砍,用肩膀顶,用身体堵在豁口上。李长风把南门的兵全调了过来,自己也提刀上了城墙。
黄昏时分,烽河城已经守到了极限。
就在这时,北岸响起了另一片号角。
不是铁勒人的号角。
那是阿史那云的马队。
一万骑兵,从北岸的草原深处压过来,铁蹄踏碎春泥,直插阿史那木尔的后营。狼头旗在火光中翻滚,却在另一个方向——她的旗上,绣着一匹银白色的母狼,头仰向天,像是要咬碎月亮。
阿史那木尔的军队,在两股力量的夹击下,彻底崩溃了。
铁勒兵丢下兵器,四散奔逃。阿史那木尔想跑,被自己的亲兵从马上拽下来,捆了个结实。
陆长风骑着马,立在河岸边。春汛的河水还在奔涌,火光倒映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了通红。
李长风策马过来,声音沙哑:"赢了。"
陆长风望着那片火海,望着河对岸那个骑白马的女子身影,沉默了很久。
"赢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有些不相信。
不多时,对岸一骑白马涉水而来。阿史那云勒马立在水边,没有过桥,远远地望着他,只说了一句:"我来践约了。"陆长风站在河岸上,朝她拱了拱手。两军阵前,千军万马,千言万语,都收在这一礼里。
可烽火台还是那座烽火台,烽河还是那条烽河。
只是这一夜过后,大概很久很久,都不会有人再敢渡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