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河之上Chapter 17 / 40words

Chapter 17 重返烽河

烽河城远看还是老样子,青石城墙,三丈高矮,可走近了,才看出满目疮痍。 城墙根下堆着碎石,墙面上到处是火烧的痕迹,几处垛口塌了半边,还没来得及修补。城门口的守军衣衫褴褛,见了他的旗号,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喊起来:"是陆将军!陆将军回来了!" 消息传开,守军纷纷涌到城门口。赵铁山是被两个兵卒搀着迎出来的,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血迹透出来,脸色蜡黄,见了陆长风,眼眶一下就红了:"将军!末将无能,没能替您守好烽河……" "说什么胡话。"陆长风一把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守着烽河没退半步,已经是立了大功。伤怎么样?" "皮外伤,死不了。"赵铁山咧嘴一笑,随即神色又凝重下来,"将军,我有个事,必须当面跟你说。你走之后,朝廷派了个新守将来——姓钱,叫钱远。结果他上任才半个月,就在一次夜巡的时候,让人摸了哨,死了。" 陆长风脚步一顿:"夜巡死的?谁动的手?" "查了半个月,没查出头绪。"赵铁山压低声音,"可末将总觉得不对。钱远死的那夜,西城门的锁是有人从里头开的。也就是说——城里有内应,而且就在咱们自己人中间。" 陆长风没有说话。他登上城头,望着烽河对岸茫茫的旷野,久久沉默。十年前父亲战死的那个黄昏,也是这样的天,这样的风。而如今,铁勒的八万铁骑,正沿着同一条路,再次压境而来。 "城里的粮,还能撑多久?"他问。 "半个月。省着吃,能撑二十天。"赵铁山道,"可援军,朝廷一个字都没提。" "援军不会来了。"陆长风望着远方,声音平静,"京里那些主和的大臣,巴不得拿烽河当筹码,跟铁勒人换一纸和约。我们等不来援军,也等不来粮草。能靠的,只有自己。"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城头一张张疲惫却信任的面孔,沉声道:"诸位,我陆长风把话撂在这里——烽河在,我在。烽河亡,我亡。铁勒人要过烽河,先从我身上踏过去。你们信不信我?" "信!"城头轰然应和,声浪一层层荡开。 当天夜里,他把城中守军重新编伍,又命人在城墙根下连夜挖壕沟、设拒马。 点卯的时候,他借着火光看清了这支守军的老底——满打满算,连伤兵在内,两千七百四十三人。长矛七百杆,刀盾九百,箭矢约莫四万支,火铳倒有三十二杆,却有一半是坏的。 "火铳怎么坏的?"他蹲下查看一支,皱眉道。 赵铁山苦笑:"钱将军在的时候,说火铳费药,命人把药子都收进库房锁了。日子一久,铳膛锈的锈、堵的堵。末将想修,可营中连个会修铳的匠人都没有。" "人没有,法子有。"陆长风站起身,"我记得烽河下游有个铁匠铺,老周头手艺好。明日把他请进城来,让他领着人修铳。火铳是守城的宝贝,一门都不能废。" 赵铁山眼睛一亮,当即应下。 他又让人清点了粮草、药材、火油,一桩桩记在册子上。粮草算下来只够半月,药材更是紧俏,金疮药只剩三箱。他把伤兵集中到一处,命军医将药材匀着用,又派人出城采买,能买多少是多少。 "将军,"赵铁山见他忙到半夜,忍不住道,"您这是打算跟铁勒人打持久战?" "打不打持久战,得看阿史那烈想怎么打。"陆长风在舆图上又标了一处记号,"但我得先把家底摸清。三千人守一座城,哪一处短了,哪一处弱了,都得心里有数。不然打起仗来,一步错,就是满盘输。" 阿史那云领着几个铁勒亲卫,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回来时脸色凝重:"有件事,你最好知道。我在西门城墙上,看到墙砖缝里塞着一截白布条。那是铁勒人里应外合的暗号——只要城头挂起白布,城外的大军就会趁夜攻城。" "白布条?"陆长风眉头一挑,"谁放的?" "不知道。"阿史那云道,"但我认得出来——那是铁勒斥候的结法。有人跟铁勒人通了气,就等着攻城那夜,在城头挂白布开门。" 陆长风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他既然要挂白布,那就让他挂。不过——挂什么颜色,挂在哪里,得由我说了算。" 他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阿史那云听完,眼睛一亮:"你这是要让他们自己钻进口袋里?" "攻城是明枪,内应是暗箭。"陆长风道,"我陆长风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明枪暗箭一起上。" 当夜,他又把布防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西门门洞里,他亲手试了试新装的铁叶门闩,又吩咐赵铁山在门洞后头多备两车沙袋,一旦门破,立刻用沙袋封死。北墙的垛口,他让人把坍塌处连夜用砖石砌上,又在外墙根下泼了一层水——天寒,水一结冰,铁勒人的云梯就抓不住墙。 走到东段城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借着一盏风灯照了照墙根。墙砖缝里,隐隐能看到几道新凿的痕迹。 "这是前两日凿的。"阿史那云也蹲下来,指尖拂过那几道痕迹,"有人想在这里埋雷,炸开一段城墙。" "人算不如天算。"陆长风直起身,望着墨黑的夜空,"他埋他的雷,我布我的网。就看收网那一日,先兜住的是谁。" 夜色里,烽火台上燃起一堆新的篝火,火光照亮了城头那面残破的旌旗。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极了十年前那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