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2 星夜渡河
陆长风决定,自己去一趟北岸。
三天后,他要把这句话说给赵铁山听。赵铁山果然第一个跳起来。
"将军,你疯了!北岸是阿史那木尔的地盘,你去,不是送死吗?"
"我不是去见他。"陆长风道,"我是去见阿史那云。她约我在上游的渔村见面,说有长老要见我。"
"那也危险!万一有埋伏呢?"
"埋伏?"陆长风看他一眼,"我们当年三千人对五万人,什么埋伏没见过。"
赵铁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陆长风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就像当年他父亲决定死守烽河一样。
"那我也去。"赵铁山道。
"你留下。"陆长风道,"城不能没有守将。李将军管南门,你管北门。我天亮前回来。"
"要是天亮前回不来呢?"
陆长风系好腰间的刀,看了他一眼:"那就当我也死在烽河了。"
赵铁山红了眼眶,别过头去。
当夜,月隐云中。
一艘渔船从烽河下游的苇荡里钻出来,无声无息地滑向北岸。船头站着陆长风,身后只有六个亲兵,都换了铁勒的皮袍,遮了脸。
河面很宽,水声很大,把船桨的声响都吞没了。春夜的风从北岸吹过来,带着青草和羊粪的味道,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焦糊气息——那是草原上焚化的战马,是阿史那木尔营地里飘过来的死亡的味道。
陆长风握紧了船桨。他想起父亲。
十年前,父亲就是在这条河的北岸战死的。他没能找到父亲的尸体,只找到了一面刻着家徽的盾。如今他又一次渡河,向着同一个方向,去见一个铁勒的女子,去谈一场还没有影子的和约。
"将军,到了。"亲兵低声道。
船靠岸。岸上是一片黑黢黢的渔村,几间土房,几点灯火。村口站着两个披着羊皮的人,见他们上岸,打了个手势,转身带路。
渔村最大的一间屋子里,灯火通明。
阿史那云坐在上首,换了铁勒的盛装,头戴银冠,腰间佩着弯刀。她身边坐着三个老者,都是草原长老的模样,满脸皱纹,眼睛却亮得像鹰。
"陆将军。"阿史那云站起来,"这是铁勒的大长老、军需长老和巫祭。他们想亲眼看看,敢在夜里独自渡河的大晟将军,长什么样。"
陆长风抱拳,行了个草原礼。
"看完了,该谈正事了。"
三个长老对视一眼,大长老开口,声音沙哑:"年轻人,阿史那云说你守了烽河十年,说你这座城打不垮。我们想问你一句话——大晟,是真的想和铁勒做邻居,还是只想腾出手来,把我们一口吞了?"
"这句话,你们该问你们自己。"陆长风道,"十年前,是你们先过河烧了我们的村庄。你们想抢,我们才不得不守。如今你们的汗想把刀收起来,你们的王子却还想把刀举起来——谁想吞谁,不是明摆着的吗?"
屋子里安静了。
大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张嘴。"他道,"阿史那云没有看错人。遗诏的事,我们认。"
他取出一个木匣,推到陆长风面前:"这是互市的章程。渡口、税制、马价、盐价,都写在上面。你带回去,看看大晟有没有诚意。"
陆长风刚伸手去接,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箭矢破空的声音!
"敌袭!"
阿史那云的脸色骤变。她拔刀冲出屋门,只见村口火光冲天,马蹄声如雷,一队黑甲骑兵正从西面杀过来,为首的一面黑旗上,绣着阿史那木尔的狼头徽记。
"他怎么知道这里!"阿史那云咬牙,"有内鬼!"
陆长风一把扯下皮袍,露出里面的锁子甲:"别管内鬼了,先活命再说!"
混战在渔村里爆发。
阿史那木尔的骑兵足有五百,陆长风这边连亲兵带阿史那云的护卫不过五十人。他们且战且退,退到河边,一条渡船正在接应。陆长风断后,长刀在火光中劈出一条血路。
"将军,快上船!"亲兵嘶吼。
陆长风一把抓住阿史那云的胳膊,把她往船上推。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奔她的后背。
陆长风想也没想,侧身一挡。
箭矢扎进他的左肩。
阿史那云回头,看见箭杆在他肩头颤动,血顺着锁子甲的缝隙渗出来,染红了一片。
"你……"
"别说了,上船!"陆长风咬牙,一把将她推进船舱,"划船!"
渡船离岸,黑甲骑兵追到水边,马匹在浅滩上嘶鸣,却不敢下水。箭矢从身后追来,钉在船舷上,像一排密密的牙齿。
河中央,船稳了。
阿史那云跪在舱板上,撕下自己的衣袖,要给陆长风包扎。陆长风靠着船舷,脸色苍白,却还在笑。
"你看,"他低声道,"这就是你父汗说的'所有人的河'。它救了我们。"
阿史那云手上的动作一顿。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箭?"
陆长风看着她,没有说话。河风很冷,水声很大,把他的话吹散在夜里。
天亮时分,陆长风回到了烽河城。
赵铁山看到他左肩的伤,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李长风却拉住他,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城里有内鬼。我昨晚在粮仓那边,抓到了一个往北岸送信的人。他招了,是主和派残党,受的是阿史那木尔的金子。"
陆长风靠着墙,闭上眼。
"还有吗?"
"有。"李长风的声音更低了,"他说,阿史那木尔不光要杀你,还往京城送了一封信。信上说——你陆长风,要反。"
陆长风睁开眼。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烽河的水照得一片金黄。他望着那条河,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地上:
"那就让那封信,先跑过这条河再说。"